2009.07.02 03:06:00 
 心事重重的历史学家  

image前往巴塞尔大学上课的布克哈特




心事重重的历史学家

 

云也退

 

 

专业学者也好,门外汉也罢,都能在雅各布·布克哈特在巴塞尔大学的讲稿中收获有价值的东西。作为对自己时代的严厉的批评家和坚定的跨文化学者,布克哈特把他本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踏入历史,确信古往今来,人类前进的每一步都有同等的重要性;另一部分紧抱住一个预言家式的信念,确信国家的自我理想化和政治权力飞涨必然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确信正在通往现代乐土的大道上行进的人们,脚下遍布着深渊。

《历史讲稿》作为作者在巴塞尔大学的教学成果之一,篇章中时有昂扬的片断,例如,他特别欣喜于欧洲有英格兰、苏格兰、荷兰这些国家能在近代兴起,称其为“救星”,带领欧洲往远离路易十四式专制的自由之路上走;他总是赞赏那些有助于增进欧洲政治均势、避免一家独大的力量。但更多的时候,我们还是能闻到文字间低沉的不祥预感。生于后拿破仑时代,布克哈特对1789年以后围着法国打转的欧洲感到焦虑。他从没觉得法国大革命有多少进步意义,法国近代史充其量只是给他的另一本书《世界历史沉思录》中“历史上的危机”一章提供了素材,使他得以观察危机——革命——政变——复辟——再危机这类循环,并且能够捉出卢梭这样的专为危机而生的乌托邦分子(他觉得卢梭对人类本质的乐观阐释贻害深远,削弱了一代代欧洲人对独裁的警觉)。

在很多时候,悲观总是像篡占了大树的寄生藤一样慢慢爬到了乐观的头上。布克哈特历史视角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反对把人类看作一种面向现代不断进步的连续存在——这种认识催生了当时常见的历史乐天派;正相反,他要把每个历史时段分别切出来,晒一晒每一段包含的独一无二的内在价值、思想成就或艺术成就、文化气质和精神洞见,据此他可以准确地赋古代、中世纪、文艺复兴及地理大发现的一百五十年、17—18世纪、革命的19世纪这五个时间段以各各不同的重要性——这些成就、价值、气质和洞见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为全人类所用,令其获益,而不只是下一阶段人类更进一步的垫脚石:他拒绝以新兴的国家抹煞过去教会的功绩,以文艺复兴否定黑暗中世纪,因全盛的法兰西而遗忘偏居一隅的英格兰,因醉心于德意志的强势崛起而将过去所有年代中自由传统的遗存抛诸脑后。

这种历史观和研究法肯定助长了他的忧郁性格——成因很多,比如,大多数人无意去整理碎片,无法瞻前顾后,只能满足于担当身前事的事实,让他闷闷不乐;又如,因为同时沉湎于好几个过去的世界,不能不让布克哈特感慨自己距离想象意义上的黄金时代越发遥远,而本时代的那些缺欠又相形之下更其昭彰。他那么希望能把这种凝重的情感灌输给学生,故而,在这些课堂讲稿之中,他言简意赅但又直指人心地宣称古代世界留给我们关于国家的概念,留给我们宗教的源头,“它的形象作品和文字作品有很多垂范后世,无法企及”,对以往时代的思索是一桩无上高贵的事业,因为那事关一个“被视为整体的人类其生活和受难的经历。”

“厚古”者也许必然要薄今。不少学者基于布克哈特对现代性的坚定批判,声称他是深刻影响了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及虚无主义、存在主义的人物,乃至送上后现代主义先驱的帽子,但其实,布克哈特反的与其说是现代主义,不如说是进步主义史观,反对一种态度更甚于事实;而这种立场的根源,其主要源头也在他的宗教背景(而远非颠覆一切神圣的后现代主义思维)之中。作为1818年出生于一个巴塞尔牧师家庭的儿子,布克哈特身上早就打下了天主教的烙印和少量北方文艺复兴的人道主义精神,他深信奥古斯丁对人性污点的解剖,这使得他总在往后看,总是对人们喜气洋洋宣称的进步——尤其是在19世纪欧洲工业飞速发展的背景下——下意识地抱以怀疑。

而布克哈特之所以后来脱离了天主教,恰恰也是由于身边的天主教徒们都太乐观了:原罪说和视世界为“泪谷”的基本观点,在19世纪的氛围下成为天主教传统中率先衰落的思想;而迷恋物质进步的愿景的人,当然也远远不止于那些无神论乌托邦主义者。他始终无法接受人怎么能那么轻信进步的许诺,怎么能对自己的弱点毫无意识,从而丧失了起码的谦卑。在写到法国大革命那一段的时候,布克哈特专门留了一部分笔墨来哀叹神职人员的边缘化和世俗化——宗教势力不再能制衡世俗的国家权力了,当然,那些可以约束人心的宝贵的宗教思想也可悲地枯萎不振。

《历史讲稿》所述历史结束于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无疑是布克哈特最感兴趣的题目之一。在《世界历史沉思录》中他痛切地指出,俾斯麦的德意志没有给欧洲带来多少新鲜东西,反而走上了法国人的老路,这条路在《讲稿》里得到了如下鞭辟入里的概括:革命“先是释放出所有理想和志向,后是释放出所有激情和自私。它继承并践行一种专制主义,该专制主义将是所有专制主义永远的典范。”拿破仑之后,对国家实力的一味追逐导致了欧洲周期性的革命,直到1870年普法战争的转折——但是“其他国家也学会了如何去恐吓,各国政府和人民一致赞同对外必须有强大的力量。”这“其他国家”中最主要的,当然就是后劲十足的剽悍的德意志。

把《讲稿》和《沉思录》联系起来读,任何一个或多或少怀有进步主义认知的人都要怵然心惊:革命能量的释放,与民族主义的勃兴,以及工业主义、贸易主义的兴旺,似乎即将一起把欧洲推进一个民族战争和工业竞赛的未来。国家全面吸收个人的危险已经隐约可见。霍布斯鲍姆把20世纪称作“极端的年代”,实在是未出19世纪的布克哈特所料,后者早就说过,世界即将滑入两个极端,要么全面民主,要么专制得彻底而无法无天。这专制已经不再是路易十四式的旧式独裁者所掌控的了,它将属于共和政体下掌握军政大权的人。和踩着选票与民意登上权力巅峰的政客相比,远离人民的封建君主算是很仁慈、也很软弱了。

对布克哈特这种旗帜鲜明地反黑格尔主义者而言,历史毫无疑问是通往不确定的。研究历史,沉溺在无数可质疑的素材里,也很难得出明确的结论和预见——唯一可以预见的似乎就是一个阴霾的未来。布克哈特式的现实主义是一种消极真理,像波普尔的“证伪”理论一样,警告人们要收敛自负,永远不要盲信自己做的是最正确的选择。更意味深长的是,诸如卡尔·巴特、弗雷德里希·梅尼克、莱因霍尔德·尼布尔这些20世纪思想大师都不约而同地赞美过布克哈特“预言灾难”的能力:这种卡珊德拉式的荣誉莫非就是布克哈特所期待的?

我们只能说,这个心事重重的历史学家不期待任何现世的冠冕,他自愿承担的使命只有一个:怀着谦卑去探究、去理解过去的世界。“我们会盲目地给祖国送上赞歌,但我们每个人肩头都负载着另一个也是更沉重的责任:抚养自己长大,把自己教育成有理解力的人类,懂得做真理和精神世界的奴隶无上光荣,进而从这种知识中探知我们作为公民的真正责任——如果我们尚未意识到这种责任的话。”这段深刻指数不超过三星的话最适合由布克哈特来说;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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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6 14:34:00 
 童话的境界  

童话的境界

云也退

 

六一节收到好几条短信,中心内容都是倡议我放下身段、四肢着地“裸爬”以寻找返璞归真的感觉的。众所周知,婴儿的赤身匍匐本为天性,是无邪的写照,如果硬要突出其“裸”的性质,暗含着是故意把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人的判断标准挪到婴儿头上,偷无邪换有邪,所以,所谓“荤口”只有具成人心智的人才能体会;又所以——忽然邪恶地联想到——过去那部健康向上的国产动画片《葫芦兄弟》原来也不安全,那些几乎“半裸”的俏娃娃们(记得被蛛丝捆起来的大力娃,那一场连仅有的开襟马甲都被妖精没收了),在心智成熟度不同的小观众的心灵里一定会引起趣味截然不同的审美反应。

这有点开玩笑,不过,在我看来,面向儿童的童话、动画、漫画、民间故事等等,成人不应该抱着太多顾忌去审视其内容,甚至像电影分级制一样去制定一个健康度的指标,而应抱着足够的开放态度。何谓“童话”?抑或“童话”何为?潘望先生说童话要“以一种形象或象征表现了一些人们不愿意承认的愿望”,这象征是“肯定性”的,是对活在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活在谋生与养育后代的包袱下、活在对必死性的终极畏惧之中的现实中人的早期精神培育,对已经长大成人的人而言,优秀的童话构成了他们昔日的精神世界,现如今亦是有助于制衡冷酷现实的“另外的声音”。“裸爬”本身是只属于儿童的好奇心的写照:用幼短的身躯去丈量比自己大出许多倍的沙发、地板、床铺和草坪。“小人国”或缩身魔法之类经典的童话意象,其灵感在很大程度上正是源自对这一童年特权的恋恋不忘。


image        在印象里,童话一直就该是躲着所谓的“成人化”远远的。我们从听讲西天取经、哪吒闹海的故事开始长大,在一路看过《大闹天宫》、《三个和尚》、《夹子救鹿》、《善良的夏吾冬》、《天书奇谭》、《葫芦兄弟》这些动画之后可以确立一个关于“纯粹童话”的印象:每个故事都在宣告机智、善良、勇敢、团结、谦虚谨慎等等优良品质中的一种或两三种——动画也是童话的正常延伸。最适宜当童话人物的当然是无邪而无畏的孩子,要么是代表正义的人格化的动物或别的什么美丽精灵。然而,这种印象在日本动画、欧美动画进入视野以后就渐渐被打破了,舶来品逼迫我们修正成见,广义地去理解“童话”概念:它也可以包括全无教育意义的滑稽闹剧,可以包括似乎不值得提倡的男女恋情,可以包括对社会现实的严肃揭露。倘若说《王子与贫儿》这类动画还不足以引起观众对不那么光明的时代背景的注意,那么我想,怕是没有几个孩子会在看到新年里一休手拄骷髅杖迎着掷来的石块前进时坐得住,而不感到愕然、伤感和恐怖。

《聪明的一休》里有大量涉及幕府时代日本社会现实的情节,一休的善良和聪明时常无力帮助他同情的穷人,更无助于在将军武士的剑影之间改变森严的等级秩序。仔细想想,我们自己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缺少美好结局的童话。顾铮先生分析三毛的文章是《童话童画》一书中的亮点,他勾起了我对《三毛流浪记》的记忆——在根据漫画改编的美术片里,穷苦的老船夫前一个画面里还在慈祥地看三毛吃饭,后一个情节中就被租界军警开枪打死。那真是伤透心的一天。我茶饭不思地想,为什么这么苦的题材还要做成动画片,还要给更多的人制造痛苦。《葫芦兄弟》里有另一个例子,当时七个娃都被妖精迷了心窍,爷爷为了让他们觉醒被蝎子精捅死,场面惨烈,然而,一个白发人的牺牲更像是苦情戏的一部分。相反,在显然更“成人化”的《圣斗士》里,那些靠自己的死战、献身拯救同龄伙伴的故事,就可以用货真价实的英雄主义把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思考这些不为厚彼薄此,我想说的是,广义上的“童话”其实已经无法归纳出什么共性了,即便是悲剧情节,也带有不同民族记忆的烙印,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人相异的理解和美学诉求。这种模糊性也体现在《童话童画》一书里,童话、漫画、动画、动漫之间本质上已经被取消了界限。我们可以把《小王子》这种思想蕴藉完全“成人化”的儿童小说称为“童话”,也可以把《蜡笔小新》这种在恶趣味方面高度“成人化”、以至挑战儿童伦理底线的儿童漫画称为“童话”;《长发妹》和《太空堡垒》面向的是同样年龄层次的孩子,谁也不能说长发妹舍身救乡亲的故事是完美的童话题材,而不怎么懂得大义的明梅姑娘就是没有刻画价值的,相反,在太空堡垒基地行将毁灭前夕,明梅洗澡的那个有歌曲伴奏的画面留在了多少孩子的脑海里,它也是一个关于拯救人类、关于单纯、关于渴望幸福的梦想的一部分。

还是得回到狭义的理解中,我们才能发现一些可用来识别童话的境界的标准(由此也可把“蜡笔小新”之类逐出“童话”行列),那就是潘望在两大童话巨匠安徒生和王尔德这里看到的普遍性价值。正如严肃的纯文学始终高于推理小说一头一样,人们永远公认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美人鱼、快乐王子为极品童话,因为这些看似简单的故事,在想象的天空里那么执拗地提纯诸如善良、真挚、美丽的概念,穷尽了对最可贵的东西的所有寄托,这岂是尘世凡人可以企及的简单?它需要一种对人格本真的彻底回归。想来谁也不会否认,论起品格与追求,宫崎骏的动画是现今最接近这个级别的“童话”了吧,诚如阿子的主题文章所述,所有“爱幻想的人”都能从他清丽透明的水彩中看到“悲悯的眼神”,他为之悲悯的是我们已然失去的孩子的眼睛,他描绘的童话作为“肯定性的象征”,肯定的是那个由安徒生们创造的、却已被一个世纪的文明膨胀所遗弃了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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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2 12:08:00 
 未曾年轻的人:纪念李文华  


这是个更长的文章的一部分,有些问题需要更多的篇幅才说得深。
每到这种写讣告时候,我就发现好些年前的一些粗糙的归纳又被门户网站给找出来抄上了。真无聊。



未曾年轻的人

云也退

(载《南方人物周刊》)


第一次听姜昆、李文华合作的《时间与青春》,有一个情节让我吃惊。李问姜,时间对于他可以比作什么,姜说:“对于您来说时间就是月份牌”,因为“您看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几天撕头了吧?”

这个细节让我耿耿于怀。我觉得玩笑开大了,为李文华抱不平,但又无法讳言对《时间与青春》的赞赏:它的励志充满智性,也获得了成功,它极富时代特色的话题是一个青年和一位长者在亲密爽朗的交流中娓娓道出的,它吸引不同年龄的听者将自身代入并由衷地喝彩。姜昆这个长得很不喜剧的演员,借助李文华的辅佐、映衬甚至难以想象的牺牲,神话般地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舞台之路。

按理说,李文华这一辈人应往演传统相声的名家路子上走,应该个个穿起长袍,吐字掷地有声,拖腔带韵,报菜名如数家珍,最好多少再兼着能唱唱戏。可李文华是个异数,他没那份天资,七十年代以前他同马季、郝爱民的合作都不成功,对于新相声而言,他作为长者不够安分,而传统相声里似乎也不缺他这样一个谈不上有什么绝活的绿叶。李文华的角色定位其实是含糊的,也是边缘的,相声只是他因热爱而坚持下来的事业。

他最终选择了为一个比自己小两轮的新秀捧哏,而且——可能是性格和遭际使然——台上竟全无卖老的架子。这太艰难了,相声让捧哏演员付出的代价尤其高昂,更何况是在历来讲究长长幼幼之道的中国,一位年近六旬的捧哏需忍受被捏脸、摸头、胳肢这些“非人”待遇,得怀有一种什么样的赤诚——对搭档和对相声本身的赤诚,才能做到这一点。李文华拥有与范振钰、常宝华这些可敬的同辈艺术家一样的美德,他甘为相声而生,和姜昆的五年合作是他应获的报答。

伯特兰·罗素说过,青年崇拜是西方思想史中的一个重要现象,尤其是随着民族运动兴起和马克思学说传播之后,一大批马克思主义组织均冠以“青年”之名。姜昆和李文华的作品是后“文革”时期中国整合“青年”概念、重塑青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要把青年群体从文革时代的红卫兵形象中拉出来,赋予其新的义务、使命和规范。在社会对青年有了新的角色期待的时候,姜李二人感其召唤,出面代言,洋溢在《时间与青春》、《诗歌与爱情》、《我与乘客》中的那种对青春、民族文化和服务社会的热忱,吻合了这种需要。正是那五六年里,青年仍然在接受集中性的形塑,个人自由的与奉献社会的精神之间,还没有像后来“潘晓大讨论”那样开始发生冲突。而同时,《如此诗人》、《想入非非》这些段子又揭露了那一代雄心勃勃的青年骨子里的眼高手低,他们怀着使命感,全心拥抱思想解放后的现代文化的冲击,却又失之囫囵,他们的努力终告徒然,受制于低下的受教育程度、思维方式的单一和历史造成的脆弱、自卑的性格。《如此诗人》中的姐姐冷笑着规劝想当诗人的弟弟:“你现在是个半文盲你敢承认么?”

李文华无比滋润于这种渲染青春意识的环境,他和姜昆那么来电,可以无拘无束地投入表演并博得观众的好感。他俩共同投身群众的关系不但被视为创作—表演—生活一体的艺术楷模,甚至延展开去,成为理想的长幼相处之道的典范。事实上,相较于风气闭塞的过去,身处思想解放期的李文华,个人气质也变松弛了,那些不为人注意的小坏招、小蔫损,那种招牌式的“嘿嘿嘿”的笑,都是那一段时间里才激发出的本事。那小眼一眨一眨、好像传统日本卡通片里的小老头的神态也跟着助长了他的可爱。舞台上姜昆经常嘲笑他的一脸褶子,《北海游》里说“脑门子一道一道跟稿纸似的”,《想入非非》里说“你这小老头怎么净较真哪?”李文华则回报以更多的褶子,不管表情上是嗔、是笑还是无奈。

两个均非传统相声功底深厚的演员,扬长避短,合力打破了传统相声的一定之规,开创了新形势下的、无法复制的相声美学。他们的“双赢”状态一直延续到十大笑星的评选,以及那令人扼腕的喉癌的降临。也是天意使然,1985年正是中国当代青年文化的分水岭,一大批表达个体心声的文艺作品在那时出现,质疑乃至反击官方的“青年”定位,那以后的姜昆,也进入与唐杰忠、梁左合作的另一条轨道:嘲弄体制与权威话语,表达遭到体制约束的青年的困厄。李文华成就了姜昆的异军突起,又以被动的激流勇退成全了姜昆的精彩转身:从青年一代的向导,转向批判现实主义相声的中坚。

2006年夏,在一栋简朴非常的住宅里,斜倚在沙发上的李文华直起身面向我,肃然的表情无一丝变化。家具陈设和屋里进出频繁、粗门大嗓的家眷,都标志着老人的生活环境同最普通的京城家庭没有任何区别。我也没有任何惊喜可以带给他,我得不断地思量提哪些话题可让他用最短的句子回答。食道发声,就是把句子切成一个个带着痰嗽味的字,让人觉得这瘦小的躯体随时可能力竭。我择要说我喜欢他的什么作品,听他例行公事地重叙诸位合作对象和主要作品名称。他似乎特别看重和姜昆合演的《鼻子的故事》,一个讲述集体和组织如何关心个人的段子,很容易被我忽略。

面对那些风光不在的人物,我们免不了感慨下“尔曹身与名俱灭”,面对李文华,我却内心寂寂。他几乎没有年轻过,所以也从不曾老去;舞台下的他——不管是健康的还是病后的——从来没有点燃晚辈青春的火焰的能力。在他无人打扰的、行动不便的晚年面前,我甚至认识到我能够有所思、有所感的特权,我那痛苦的自由。他的生活里,没有我这样急于了解过去、收获见识与灵感的高尚动机,他对于我,和我对于他一样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匪夷所思的,只能分享那一点点狭窄范围内的知识,还无数次被让人心酸的停顿所打断。李文华在女排蝉联世界冠军时演《看排球》,在宣传计划生育时演《祖爷爷的烦恼》,在“质量月”流行的时候演《买伞》,《森林法》颁布后又演《严重警告》,这些作品需要富有才华的、更需要调动情感力量的创作和表演,他怎能期待从一个散漫而自我的年轻人的眼里捉到这种情感?他会留意去捉么?

在舞台生命猝然而止后,李文华回归千百万平凡中国老人的一员,直到今年的5月9日第二次去世,也是最后一次进入公众的视野。他别无分号的捧哏艺术早已存入相声史档案,但在此之外,新晋的年轻一代更希望“老人”们好自为之,去体现洒脱的做人态度,而不要他们呵护、教导、关怀其人生的抉择。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定义“青年”的角色与使命了,纯粹出于所谓的情结,我希望《时间与青春》的生命力还能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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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1 22:00:00 
 岛田、迪弗、纳博科夫等等  

闭关一月,出山不易,得好好珍惜。

(日)岛田庄司《寝台特急1/16秒障碍》,新星出版社新版。

(日)岛田庄司《御手洗洁的问候》,新星出版社新版。

对推理小说那是相当的门外,日本推理小说大约相当于门外的门外,也就是出玄关往电梯间跑的样子。拿这两本书的时候想起《占星术杀人秘法》和《斜屋犯罪》还都没看呢,正要去踩单车,想了想带上本后者。这一看不得了,夜里三点半念到案情即将揭晓、那个白乎乎的影子潜入前菊本房间的时候,准时体会到脑门上起冷痱子的感觉。虽然呢,看完了以后,还是觉得牵强了点——菊本居然敢在一个床脚钉死的大屋子里坦荡荡睡觉,再说,他就不觉墙上黑乎乎的通风口有点瘆人吗?

应该说论语言我绝对支持美国人杰弗里·迪弗和康诺利,但是御手洗洁……好吧,我承认岛田在刻画人物上同样有过人之处。这个侦探刻薄人的本事不亚于林肯,有时也像瘫子一样能秀秀多方面知识,美食、音乐之类。“紫电改飞机”那一篇太美妙了,主人公捏着御手洗的一张名片回想七年前被骗时的样子,是非常非常纯文学的。

 

(美)杰弗里·迪弗《少女的坟墓》,新星出版社新版。

这个还没看。林肯·莱姆系列终于结束了。要作总结的话,还是对最早那三本封面比较差的记忆最美好。《冷月》也不错,不过开放式的结尾多少有点遗憾。《人骨拼图》至少比电影要好看——单就剧照里那个印堂发暗的黑人林肯就可以判定了。《消失的人》里的魔术秀很精彩,女魔术师把林肯的尿盆挑出来的时候我笑得很放肆。只有对《第十二张牌》比较失望,到了后半部觉得作者的神散了,也许是死人太少了的缘故吧,要知道《空椅子》和《棺材舞者》里都有好莱坞式的大屠杀(当然,亲爱的康诺利同志还有悬崖绝壁上的飞车追逐呢)。

 

刘东主编《中华文明读本》,译林出版社新版。

刘东自己写书似乎不多,只得恨其少作。不过他编的书却是最有品牌保证的。他的文章,怎么说呢,有我最喜欢的那种深受欧化细节主义影响的文风,好像节疤满身的老树根,但有时不是很有耐心细看——也许是出于嫉妒吧。

这本文化常识普及本字字如金,跟前阵子看王力编的《中国古典文化常识》感觉相类。两本书还有一个共同点:都被我用作卧床打游戏时的鼠标垫。

 

杨念群《“五四”九十周年祭》,世界图书出版公司新版。

上月去北京出差,耽误了一场维也纳音乐会,深恨之。唯一的所得是临去机场去后浪公司那一转,从吴总和云小困那儿得来的一堆“大学堂”,以及这本杨念群新著。自《中层理论》起就喜欢杨著和他的文章,觉得有马克·布洛赫之味。而且,这次更难得的是,封面设计也做得很不后浪。

 

(美)法迪曼《闲话大小事》,世纪文景新版。

(美)法迪曼《书趣》,世纪文景新版。

这种书吧,总是不嫌多的,况且还有好封面。但是,需要警惕不要不由自主地去跟着梦想那里头写到的侍书为婚之类的人生美事,那可不是靠前世就能随便修来的福分。

 

毕远月《亚美利加的天方夜谭》,世纪文景新版。

聂鲁达《漫歌》里有一章叫“亚美利加,我不是徒然地呼唤你的名字”,所以起初还以为这本书说的是拉丁美洲。这书名真有点奸诈——要是叫《印第安纳的老残游记》什么的,我会认为是讲印度的书吗?

 

(瑞士)雅各布·布克哈特《历史讲稿》,三联书店新版。

布克哈特是个富矿,像他这样既有断代专著又有通俗讲稿的历史学家不多,更重要的是那种悲剧意味。巴士底狱沦陷不是好事,拿破仑三世登基了不是好事,俾斯麦上台了情况更糟。什么环境培育了瑞士人这种调调呢?念他的书会想起马克斯·弗里施来,很有知识,也很有关怀,但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说着说着就要哭哭的样子。

 

(美)希拉里·克林顿《举全村之力》,上海三联新版。

看这本书,一定要高高兴兴的,要想到世界上还有希拉里和戈尔这样能坚持二三十年做公益的大名人,而不是只有一群狗屁富人在把豪华车队往汶川的山区开。这种事实带来的希望盖过了眼见儿童教育大有可为所激发的热情,盖过了了解到责编呕心沥血纠正不负责任的翻译之后产生的同情。

 

(美)爱德华·萨义德《文化与反抗》,上海译文新版。

(美)爱德华·萨义德《报道伊斯兰》,上海译文新版。

否定以色列是很容易的,和歪曲伊斯兰一样容易。研究这两支势力犬牙交错的历史让人绝望到想睡觉。萨义德最后两年里批以色列的那些观点,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有新鲜感的。美国再也出不了像他这样全面的左派了,他能让恨他的人也尊重他。

 

(英)尼古拉斯·奥斯特勒《语言帝国:世界语言史》,上海人民新版。

看有人说翻译不大好,不过我相信这些都是次要的。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译著读者。再者说,既然没买票,也不好意思对戏说三道四。

还想起周有光先生有本《世界字母简史》,印量稀少,珍藏到现在都没看。

 

(美)弗拉迪米尔·纳博科夫《说吧,记忆》,上海译文新版。

行为心理学的研究表明,养成一个习惯平均需要21天;我的亲身体验表明,要养成在书上贴小便条的习惯,只需要看一晚上纳博科夫。这个人脑子里永远有几个过去的画面在平行地展开,一张嘴要同时说三个时间点上的事,所以他对语言的消费简直到了铺张的地步。要是天堂里有文字版权局的话,一定会抽他的税(地狱里的版权局则把房地产老板和广告商都给拉出去碎剐了)。

 

王铭铭《西方作为他者》,世界图书出版公司版。

从后浪收取的另一本好书。字这么大。

 

(美)萨托利《民主新论》,世纪文景新版。

拿到书这个感慨啊,过去就是不舍得买东方社紫皮的《民主新论》,磨蹭来磨蹭去,新论都成陈论了才打三折买了一本最早的黄白皮版本,拿在手里软塌塌的,纸又差。新版厚了许多,总算有了读的欲望。认真修订一次译稿就意味着重读一遍书,我对冯克利、阎克文这些人总是敬意大大的。

 

徐累主编《童话童画:从安徒生到宫崎骏》,中国人民大学社新版。

徐累主编《动物与我们》,中国人民大学社新版。

在这一套五本里先挑了这两本,因为前一本里看见有顾铮的文,后一本,唉,我喜欢动物一向超过人。

顾铮在写三毛的那篇里有几句到位的话,比如:“即使在阶级斗争之弦越绷越紧的时候,张乐平依然没有让三毛以对待敌人的方式去对待他的周围人。这可以看出他的底线所在。”我一直觉得张乐平作连环画比之其他如君武等人作风格漫画艰难得多,风险更大,他在意识形态标准和纯艺术标准之间的夹缝里突围,同时留下足够丰富的作品和不朽的名,太不容易了。特别是《从军记》,那真的已经超越形势需要,不只是对所谓“旧社会”的控诉了。

 

(美)厄普代克《怀念兔子》,上海译文新版。

到现在无法接受,厄普代克怎么就毫无前兆地走了呢?他好像就永远该是一个常量,一个不动产,就像墙上的窗户、村里的井、屏幕右下角一亮一亮的小电脑一样。

 

(美)许田波《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上海人民社新版。

拿国际政治理论来分析中国历史上的政局变化是很有意思的。再说春秋战国怎么说也是自己祖宗的事情,闹哄哄的也比大航海时代之前的欧洲要好看。最好有哪个有闲又有能耐的学者能无视时间问题,比较下两晋南北朝和列王时代南北对峙的古犹太国。

 

陈宝良《中国流氓史》,上海人民社版。

东吴有几个名贼,蒋钦蒋公奕,周泰周幼平,甘宁甘兴霸。看三国的时候觉得那时候中国人多剽悍,说什么三国是权谋之书,我没看出来,我觉得除掉那些和统治者、军师有关的人,书里大部分人都宁愿不动脑子,出工又出力,但是只要身上有点跟忠义混在一起的流氓气,人物就不是没头苍蝇,就比较耐看了。这本流氓史是十五年前第一版的老书。对照着看看,现在哪还有剽悍点的流氓,满街跑的都是逐小利的市侩。

 

(加拿大)娜奥米·克莱恩《No Logo》,北京贝贝特新版。

总算有人写本书吐一吐那种“啥都干不了”的苦水了。资本和品牌对文化的垄断是这年月最大的罪恶,它泯灭掉的是天赋的思想自由和选择自由……好吧,咱不把大众想得那么低能,可是如果你在烟囱里住了一个月,你还能想起客厅啥样吗?

克莱恩用了个好词叫“非贩卖空间”,好像是说,贩卖与否是给空间归类的标准。这多可怕,我在地面上踩踩,我吸口气,我掏下耳朵,都可能变成个老大不小的活广告。都不用看血汗工厂那些章,你就知道那些品牌有多么邪恶,把你生活的世界改造得多么不正常了。你就知道现在为啥有人要去孤岛开荒,为啥有人要在树上住着不下来,相反的,为啥又有人要背着熊猫满街跑,如果能把自己卖个再贵十倍的价钱,他甚至愿意让熊猫背着满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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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5 11:40:00 
 以色列友人在京桂  
Shaked和Gal上月24日来的中国,先到北京,再一路跑到西南。我说来上海走走呗,似乎有点支吾。他们也知道上海这地方估计不是他们想看的中国,不过还是把我的地址要了去,说到时塞给司机,直接杀过来……
美丽的基波山上,Gal坐在车里起劲地跟我学中文,我教她一二三四,教她念四声,天呐,头回觉得中文这么古怪,而我自己呢,简直在说火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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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中博网友/2009-06-29
“即便是悲剧情节,....
巴蒂斯图/2009-06-28
想看书  但是不知....
lms/2009-06-27
拜读了
/2009-06-09
对长者的敬意,对青....
云也退/2009-06-05
雨兄会在下月发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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