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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04 23:48:00 
 水产养殖实习日记(50)  

6月16日 大雨

“我在大连海关工作的时候,喜欢过我们隔壁办公室的一个女孩儿,她是走私品侦缉科的一个书记员,比我小一岁半,但看起来最多也就十八九岁。打从第一眼看见她起,我就认定她是这个世界上……缩小点范围吧,是整个海关里头,唯一值得我追求的人。”

“请注意这个‘唯一’,”我扭头对旁边托着腮帮子的小屠说,“它跟上文的‘整个’形成了一种呼应,在这里起到了加强语气的作用,充分揭示了这名女子的唯一性。”

“她的家境非常辉煌,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最有文化内涵的富裕:她的曾曾祖父据说是满清最有钱的翰林,家有藏书百万,田产万顷,膝下儿女满坑满谷,留下的遗产六七代人都分不完。她曾祖父搞实业,开橡胶加工厂,她爷爷跑去海外经商,她爸爸最老实,在肉联厂当个小工人,文革一过马上把祖业拾起来,做他的橡胶生意,后来娶了她妈,居然是个华裔菲律宾银行家的千金。当年结婚的时候,人都说他们家一场婚礼,闹出的动静跟开山一样,把全大连一年的炮仗都放完了。

“你想想这难度有多大。这姑娘跟我说过。跟我说过:‘我的身价值四百万。’这还是当时的,现在估计还得上涨个一二百万的。我当时想,好家伙,我们全家凑在一起都买不起她的一条大腿。可是这样的人,硬是到侦缉科当个文员,也真是难得得离奇。

“就是这一点让我特别想接近她,想深入她的内心世界。我想在那地方划根火柴试试,看看会不会烧着点什么。我想一定有许多人追求她,就是在那个部门里,就有三个比我大些的人整天围着她转,警犬要看见她都蹲那儿点头哈腰跟小猫似的,人来撵着它们都不走。说起来真是万物有灵,在美这一点上,看来不同物种之间还是有可能展开亲切友好的交谈,并达成一些共识的。

“后来我知道,这姑娘有两个哥哥,她从小就不爱跟他们一起玩儿,她喜欢独立,想自己谋生,对家里的财产都不屑一顾。我更喜欢她了,我理想中的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天天琢磨怎么接近她。我加了她msn,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签名都叫‘天鹅飞去鸟不归’,意思是我这只鸟愿意跟着她那个天鹅飞。后来发现我这句话被人抄袭了,做成庸俗的字谜又通过手机短信发还给我,才依依不舍地给改掉。我每天有事没事地找她拉个话头,我觉得她还是很喜欢跟我说话的,特别爱说到她家里的男男女女,她总是说,她的生活要自己挣。”

“啧啧。”我们都在庞师傅的描述中深深陶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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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地说到了某个大连籍大龄女明星,好像触动了她的心事。她感慨了句:‘我也还没房子呢。’我一下子两眼放光了,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默诵于心,倒背如流——当然这并不难。我觉得她是有意的!不是吗?她是有意的!她不是在等我表白还是在干什么呢?这就好像一个人跟我说‘我还没吃饭呢’,那意思一准就是申请吃我一顿,这种事情我一礼拜要碰见三回的,我部门里头没皮没脸的多着呐。

“我马上说:‘我有房子,可是我还不想住,现在还用不着。我总在想象,搬进去的那一天该多美好。’我真的有房子,还挺大,还老在升值,是我家人给我置的。我想她一定会追问:你什么时候搬呢?然后我就回答:等你决定啊。然后……然后……

“她真的这样问了!并不完全一致,但是八九不离十啊。她没问‘什么时候’,而是说:‘你为什么不搬呢?’你看,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是?我多激动啊,急忙说:‘我一个人搬什么呢?’……”

“后来呢?”

“我等着她接着问。可是她给了我一个笑脸——那个灿烂哇,涂多少防晒霜都没用。她悄没声地就下去了,我有点紧张,有点失落,但是又一想,这么聪明的姑娘,肯定不但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她自己又想要什么。我赶紧去照了下镜子:看看,我分明有实力吸引馄饨店外卖员、餐厅招待和美容院服务生以外的女性啊。

“第二天,我跟她在走道里打了个照面。海关的规矩很多,工作时间里头,不同部门的人之间最好别多说话。但就这两秒钟擦肩而过的时间,你猜她干了什么?她几乎用了一个变魔术的手法,声东击西,往我左手手心里塞了一张叠了四叠的纸片!那是什么?那还能是什么呢?我有一种一步登天的感觉,我觉得我能撬动地球了,因为有人给了我一个支点;我觉得我都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了,连锁骨的位置都能确定了……

“我赶紧把那东西塞进兜里,目送那个土鳖黄的制服挡不住的身段往隔壁挪走。我回到办公室里,眼看四下里没人,一手捂着左心房,一手就伸进兜里摸那张纸。谁说互联网时代没有情书啊?在真正的有情人之间,不但情书多多的大大的,还是250克铜版纸的!我慢慢地往外掏,前所未有地缓慢,我真怕等我摸到眼前的时候,铜版纸都被磨成宣纸了。不过我还是摸出来了,打开了,你们猜那里写了什么?”

没有回答。我们都不敢说话。

“……一张大连所有搬家公司的名单,地址、电话、价目表,连联系人都有。”

真的,我还很少看见庞师傅的眼神如此突然黯淡过,那是一只螃蟹被从占地三十亩的池塘里直接抓入蒸锅时才会产生的表情变化。我想了半天,总算想找到一句可以安慰的话:“这个纸片里会不会有别的玄机呢?我以前的女朋友曾经送我一颗瓜子仁,我吃完之后她才告诉我上面微雕了一个‘love’。”

“没有,回头她还在msn上严肃地告诉我:这张单子是她好不容易从主任的桌子上偷来的,叫我复印了赶紧还给他。他们主任是安全局出来的,别说少了东西,桌面上多了一枚指纹都能发现。”

“……后来呢?”

“后来我又试探了两下,没多久就辞职了,正好看见这边养殖场的招聘启事。螃蟹比人要更加好捉摸些,是吧?我可从没想过要终老于海关,那身恶心的制服能把你的自尊都给穿没了。”

“何况那还是你的伤心地呢。”

“是啊,其实,”庞师傅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凛然的理性主义者形象,“其实我早就知道没什么戏,爱嘛,就那么回事儿,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命运在那儿搁着呢。”

“咳,这话说的,那你还追人家?”

“我……我无非就是想尝尝失去四百万是什么滋味。”

看在庞师傅第一次以超出一般人的信任感跟我分享感情经历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他的嘴硬行为了。同时,我还默默地希望螃蟹们能够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么神圣的使命:替一位自我感觉良好的青年才俊修复他因变相破财而受到重创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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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unyetui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7.03 11:34:00 
 多瑙河的冷漠  

多瑙河的冷漠

 

云也退

 


载《读书》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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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恰·伊利亚德1973年在芝加哥









 


1991
年,是享誉全球的罗马尼亚裔美国宗教哲学家、作家米尔恰·伊利亚德去世后的第五年,也是齐奥塞斯库的罗马尼亚政权倒台后的第二年,美国《新共和》杂志上刊登了一篇题为“幸运的罪”的文章。那文章用格外克制的、冷峻的语气提出了伊利亚德的历史问题:他曾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大发极右言论,鼓吹民族纯化,为极右翼民族主义组织“铁卫军”呐喊助威。这个组织虽然在1941年就被取缔,但罗马尼亚的军人独裁者安东内斯库的上台,并在二战期间加入法西斯阵营,担任进攻苏联的先头部队,无疑大大借助了“铁卫军”的前期造势之力。

安东内斯库元帅,是这篇文章的作者诺曼·马内阿对“白小丑”的最早记忆。“白小丑”者,独裁者也,1941年,他把当时只有五岁的诺曼·马内阿送进了特兰西尼斯特里亚的犹太人集中营,三个月后,男孩的祖父母死在了这里,他自己直到1945年才得以与父母一道脱险。马内阿后来自命为“花脸小丑”,与“白小丑”对抗,一如他在文论集《论小丑》中所说,凭自己的“戏讽”艺术跟后者在同一个“马戏团”国度里耗着,一直耗到1986年正式出亡,最后,按照他的对手们的说法,在西方人的卵翼下反攻倒算,诋毁自己祖国的文化巨匠,正式当了可怜的小丑。他们用最基本的常识攻击马内阿:“到底是犹太人,总是念念不忘大屠杀,集中营。”

马内阿自己完全预料到了这些反应,他也知道,在冷战时期离开一方加入另一方后,再臧否自己原先的政权一定是要授人以柄的,在那个两大阵营相互妖魔化的时代,描述性的言论随时可能会被用作政客们杀伐的称手兵刃。那他为什么还要说?莫非他真与伊利亚德有不共戴天的私仇,或对安东内斯库及其党羽始终怀恨在心?这个五岁就遭受种族主义“迫害”的孩子,把多少惨无人道的故事存在脑子里带出了集中营?

 

 

翻读马内阿的回忆录《流氓的归来》时,脑中又浮现出伊姆雷·凯尔泰兹的《无命运的人生》和《惨败》里的画面:驶往隔离区的犹太人“专列”上满是笑语欢歌,“难民”们内心中充满了对集体生活的向往,一到隔离区,犹太女人就忙着涂脂抹粉,跟德国卫兵调情嬉闹,男人们系起领带,束好白衬衫,吆五喝六地行走在长着同样鹰勾鼻子的邻里之间,一副志得意满的小资产阶级市民模样。凯尔泰兹看不惯同胞的庸俗虚荣,马内阿亦然:“犹太人区的染疾”,这就是集中营留给他的“恐怖记忆”。

“在所有反犹或亲犹的例行表演中,悲悼都是受害者——那被犹太人所占据的群体——的传统姿态。”马内阿在一次与罗马尼亚文学史学家马尔塔·佩特鲁的对话中如是说。他总是用这样冷酷的语言评价自己的民族;当今健在的最后一代集中营亲历者,就是这样逐渐重塑世人对大屠杀的印象的。凯尔泰兹憎恶犹太人的军事化、等级化教育体制,马内阿亦然,他甚至对集中营心怀感激,因为元帅的一纸铁令,中断了他行将开始的标准犹太人式的童年生活。在《流氓的归来》中,他这样写罗马尼亚“解放”时自己的感受:

 

我,以极其厌恶的心情,驱走了对以往的恐惧——“犹太人区的染疾”!痊愈了,起码我这么自以为。我决定要与所有的同胞们分享现实的光辉。这份光辉,是祖国替大家带来的,并让人们平均拥有的。

 

这是马内阿屈指可数的正面赞美罗马尼亚的语句之一。在绝大多数场合下,罗马尼亚,这个曾经出产了《多瑙河之波》、《沸腾的生活》之类的电影,给多少身心尚处于禁欲期的中国人上了一堂有关比基尼女郎的启蒙课程的东欧国度,都表现为一个“将谎言制度化的社会”,一个特务密布、连特务自己也在受到监视的“大洋国”,一座凭无微不至的审查触角逼迫艺术家用密码写作的卡夫卡式的城堡。很多中国人曾经心驰神往的多瑙河,远在天边的浪漫的象征,几乎从未在马内阿笔下呈现过迷人的一面。在祖国的大学里,马内阿选择了电气水利工程学专业,此后当了一名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的工程师,算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工作。然而,“那些标语口号,那些陈辞滥调,那些威胁恐吓,那些两面派行为,那些约定俗成,那些或大或小、或流利或粗疏、或色彩绚丽或无色、无味、无臭的谎言无所不在,在街道,在家中,在火车上,在体育馆中,在医院,在裁缝铺,在法官席。在所有的地方,低能都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很难保持免疫。”

这些描写中自然有一些后见之明可予识别——即使马内阿在回忆录中渲染了他于1954年拒当劳动青年联合会执行委员会候选人(“我拒绝了这一荣誉”),因此受到军事法庭审判的经历;即使他把自己“内心流亡”的历史往前推到全能国家的初生时期,推到斯大林去世的1953年,推到自己的朋友、上流阶层后代迪努·莫戛被开除出劳动青年联合会的一刻。罗马尼亚之冰冻三尺,并非始于一日之寒,其间有过多次反复。很长一段时间内,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红色政权淡化民族问题,强调团结,在齐奥塞斯库上台后的第一个十年里(1965—1975),这个国家还是西方眼里反苏的桥头堡,《论小丑》一书中被极尽丑化之能事的“白小丑”,曾几何时还以其开明的施政成为西方世界的东方宠儿。

 

 

米尔恰·伊利亚德淡出于复杂的政治现实之外。早在40年代初他就出国“流亡”了,他和另一位罗裔文化巨匠埃米尔·齐奥朗一样,天然地以“流亡”的身份赢得西方世界的好感,而国内政局的变化则有意无意地搁置了他们的历史问题。齐奥朗早年也是极右翼分子,但他隐居法国之后终觉今是昨非,到晚年行了忏悔。相比之下,伊利亚德长了一颗花岗岩的脑袋。他在19841010的日志里写下了这样的话:“我经常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幸运的罪:我对伊奥奈斯库(“铁卫军”的思想领袖)的崇拜以及因此带来的不幸后果(1935—1940),如果我作为一个教授和作家仍然留在祖国,我会受到怎样的折磨。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在(共产党的)监狱里死于肺结核。”

政治总是把一个人的命运播弄得阴差阳错。1938年,伊利亚德踵伊奥奈斯库之后,被当时在位的国王卡洛尔二世逮捕下狱,极右翼民族主义、亲纳粹、反犹,在那个君主国都是有罪的。孰料因祸得福,安东内斯库政变推翻了国王,伊利亚德一出狱便被派往伦敦担任文化使节,后来又到了里斯本,受到萨拉查的厚待。几年之后罗马尼亚再次易帜,红色政权的建立,帮助他完成了向伟大的“流亡者”的蜕变。而本来逃不脱流放命运的犹太人马内阿,却在二战结束后留在了国内:他不愿存活在本质主义民族话语之中,宁愿躲开自己抱团的族群。六十年代,政府通过把“归心似箭”的犹太人遣送去以色列赚了后者的一大笔钱,两国关系也因此密切非常,可马内阿却说:“我对一切改变命运的幼稚努力都表示怀疑,在我看来,对我们不够完美的、短暂的现状承担起责任,并予以理解,更胜于仅仅做出地理方位的调整这种改变。”他认为,东欧犹太人争相回归“迦南地”,给人留下了欺骗和背信弃义的口舌,正如作家尼库·斯坦哈特所说:他们“看似一个从座位上站起身,抓起钱,然后扬长而去的赢了钱的赌徒:我要回家了,我再也不玩了。”

除了要担负叛国的恶名外,一名有抱负的东欧知识分子在“冷战”期间脱离母国还将付出更严重的代价:就马内阿而言,不管他以何种方式“流亡”——选择西方寻求政治荫庇,还是投身本族谋求身份认同——都难免要被划入与那位顽固的极右翼知识分子相同的阵营:北约的政客和宣传家们多么乐意使用这种简单的负负得正的敌友分类法,给西方对东方的妖魔化想象再添一位证人。马内阿做出了艰难的抉择。他称扬长而去为逃避责任,他说,身为犹太人,他充分理解自己的同胞抛弃一个对集中营历史没有任何交待的国家的行为,但作为知识分子,他却宁愿抱持这样的态度:

 

我的犬儒主义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深度,以至于我把那些恐怖仅仅看作是通向那巨大的、无所不在的、遍及宇宙的罪行,即死亡——我们所有生命的前提——的一个步骤而已。夭折,暴亡,与寿终正寝没什么不同,死亡通过何种方式、在什么地方追上并抓住我们是无所谓的事——这就是我对此事的迟钝逻辑。

 

这番看破红尘的告白已经很有卡夫卡的味道了。没有祖国的卡夫卡向来把一切希望泯灭在死亡的巨大阴影之下,他的每一本小说、书信、日记都在述说人的孤独与卑微;马内阿时常以卡夫卡的境况自比,作为一个战后的犹太幸存者,他必须援引后者悲观主义的宇宙论,才能摆脱大屠杀话语、民族中心意识、受迫害妄想狂这些本来专属于受害者的资本。另一方面,他留在了祖国,也得以宣告与政治投机文人划清界限,他可以毫无愧色地不以犹太人的名义,而以一个货真价实的罗马尼亚公民的名义把伊利亚德从“流亡者”的宝座上拉下马来,“对于那些新老投机分子来说,要承认那种暧昧的快乐非常困难,这就像要那些纳粹分子——真正的、‘坚定的’纳粹分子谈论他们快乐的青春,谈论曾经的那些游行示威、舞会和令人陶醉的演讲一样困难。”功成名就如伊利亚德者承认了这种快乐,它势必要铸成一桩罗马尼亚版的海德格尔公案。

 

 

倘若说在德国,一般人不论是否熟悉海德格尔的哲学高度,多少会对他亲纳粹的历史抱以情感谴责的话,那么在位于“铁幕”另一边的罗马尼亚,情况就不同了。战后四十余年的历史转移了政治讨论的中心,在齐奥塞斯库的时代,烜赫一时的哲学家如康斯坦丁·诺怡卡可以公开宣扬“铁卫军”的光荣历史,他将民族主义与个人主义强行捏合到一起,似乎既维护了官方的集体意识形态,又不(像大多数西方宣传册所说的那样)抹煞个体的独立性,这一番高明的诠释让领袖十分满意,却让马内阿的神经再一次绷紧了:他想方设法弱化的犹太人身份忽然又清晰起来,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变成“他者”。

1980年,齐奥塞斯库政权的御用诗人科莫柳·瓦迪姆·图多尔出版了一本措词激烈的反犹主义小册子《理想》,马内阿很快发表了一篇针锋相对的访谈,指责图多尔“妄图重燃对另一个时代的绵绵乡愁”。安全局来人了,明确告知:请好自为之,针对他的监控已经布下,不管图多尔再说什么,勿再卷入任何相关的论战。末了,来人又悄悄地提醒说:“你何不合法移民?”

一纸客客气气的逐客令,换一个人兴许就要感激涕零了。马内阿却不,他为图多尔发出叫嚣之后,这个十几年来一直以“开明”著称的政权里知识界空前的缄默——尤其是非犹太知识分子的噤声不语——所深深震撼。尽管检查机构下令禁止一切有关评论,他仍然感到这种高度一致的合作精神,是昔日极端主义恶浪在今天抬头的前兆,纳艾·伊奥奈斯库、伊利亚德与齐奥朗的“铁卫军”哲学,及其后来的衍生品“大罗马尼亚主义”思想,将在齐奥塞斯库时代的马戏团里被认可为真正的罗马尼亚民族精神。就算撇开“铁卫军”哲学的是非,一个称职的独立知识分子,也应当在一种思想开始被纳入官方意识形态的时候提高警惕,不管它是什么样的思想。

马内阿到底还是“移民”了,但不属于“合法”。1986年,小说《黑信封》艰难出版的同一年,他申请到一笔奖学金前往西柏林,此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回国。两年以后,美国人怀着友爱“将他迎进了新世界的马戏团”,标志着他与昆德拉、贡布洛维奇、米沃什等东欧作家一样得到了西方的认可。读一读《论小丑》中有关《黑信封》的那篇审查报告,我们或能体会“白小丑”施加的超乎想象的政治压力,“流亡”于他是迟早要迈出的一步,何况他也无法预料三年之后的剧变。

不过,比无家可归的卡夫卡幸运的是,马内阿总算是带着一个完整的故乡记忆走向世界的:他出生于罗国边境的布科维纳,一个拥有壮美的地平线、世界闻名的彩色大教堂,以及在奥匈帝国常年统治下积累而成的善于忍耐的传统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布科维纳的童年记忆抵抗着极右民族主义投在他灵魂中的阴影:乌克兰人、德国人、罗马尼亚人和犹太人在那里混居,大部分居民同时操罗马尼亚语和德语——文化的多元与宽容才是降临多瑙河的自由的甘霖,犹太人诺曼·马内阿对罗马尼亚乃至对欧洲的忠诚,亦紧紧地系于此。

 

 

五十岁的马内阿带着一种洞见离开了祖国:民族主义狂热是潜伏在不同政治体制之下的暗流,在纳粹时代服务于元帅,后来时隐时现,最终再次被主政者利用:“他们非常羡慕铁卫团曾经拥有的民心,并把铁卫团的口号当作自己的口号。强调大国沙文主义的‘民族革命’取代了国际主义思想……他们的敌人是民主,而不是右翼极端分子。”与之相应的,后来的政权总是倾向于冷处理历史,不是笼统地加以否定就是置之不理,它希望人民忘记那些东西,或者直接按照它灌输的去记忆。

历史就是这样心有不甘地退出现实的。不幸的是,作为社会良知的知识分子,恰恰从罪恶的伊始就暴露出恐怖的妥协性。法籍罗马尼亚荒诞派剧作家尤金·尤奈斯库在《犀牛》一剧中用相貌凶悍、内心犹豫软弱的“犀牛”来隐喻本国的知识分子,由此产生的“犀牛化”(rhinocerization一词,在尤奈斯库本人的布加勒斯特回忆中有如下的表现:

 

“大学教授、学生、知识分子们一个接着一个投入了纳粹、‘铁卫军’的怀抱。我的朋友们一次次地说:‘我是完全完全不同意他们的观点的,不过在某些方面,比如犹太人问题上,我必须承认……’这就是预兆了。三星期后,这个人就成了纳粹。他卷入了那台机器,他接受了一切,他成了一头犀牛。”

 

这才是真正的犬儒主义。尤奈斯库把自己的剧作称作一个关于“意识形态传染病”的故事,甚至精确地预言了后来的现实。东欧剧变之后,罗马尼亚人也开始谈论起“诺贝尔文学奖该轮到我们了”之类的话题,似乎如此的社会动荡之后,自家也该产生一个米沃什或塞弗尔特。对此,布加勒斯特大学的政治学教授丹尼尔·巴尔布不客气地泼了盆凉水:“罗马尼亚知识分子不批评掌权者,除非政治权威认为这种批评是恰当的。罗马尼亚知识分子在卡洛尔王国时期是卡洛尔主义者,在安东内斯库时期是民族主义者和反共产主义者,在格罗萨政府时期是左翼资产阶级民主派,在共产主义时期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和爱国者。他们从不反对,除非反对行为的存在得到容忍或多少获得了允许,如1938年前,或1989年后。”和法国人说起维希时代的习惯一样,罗马尼亚文人也喜欢谈“内心流亡”,把自己的沉默标榜为道德操守,但要是与塞弗尔特在“布拉格之春”与《七七宪章》时的勇气相对比的话,这种“道德”立即露出其虚弱的马脚。

“大多数生活在罗马尼亚的罗马尼亚人都从未参与过国家发生的任何事情。他们思想中的抵抗行为相当于……一种病态的道德自闭。”巴尔布如是说。“犀牛”们熬到齐奥塞斯库夫妇被执行死刑之后才跳将出来,一面争着给祖国编写新的历史教材,一面张开双臂迎接海外流亡者衣锦还乡;有一条共产主义政权造就的梅杜萨之筏泊在那里,谁都想当一名光荣的难民。流亡者的领袖莫妮卡·洛文内斯库,马内阿的好友、自由主义的文学批评家尤金·洛文内斯库之女,从1964年至1990年间一直在巴黎通过自由欧洲电台的话筒号召母国的同行们打破沉默,抵制当局,现在意气风发地宣称,要对“古拉格时代”进行一次纽伦堡审判式的大清算,特别要清查那些昔日的御用文人。已入天国的米尔恰·伊利亚德,被当仁不让地树立为现代罗马尼亚的第一文学偶像和知识分子的楷模:他在最黑暗的时代“亡命”北美,不但不与独裁者合作,还在芝加哥大学舒适的教职上为祖国赢得世界性的声望,凭着哲学著作和小说作品,他早已配得上诺奖的尊荣,不是吗?

高唱反调的“幸运的罪”一文并未发表于胜利大逃亡伊始。诺曼·马内阿谨慎地等到1990年伊利亚德的四卷日志全部出齐,不久,伊氏早年的犹太友人、作家米哈伊尔·塞巴斯蒂安的《1935—1944年日志》(作者于1945年死于车祸)也出版了。两部日志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照:一边是对有关“青春无悔”的过去三缄其口或闪烁其词,一边是一个“多瑙河的犹太人”讲述亲身经历的狂热时代,把整个国家——尤其是其知识精英集团——推上了有关集体道德的被告席。日志引起的震动是可想而知的,马内阿抓住机会,挖出了这座埋藏了半个世纪的民族精神病灶,他也就此成了少数严重不受欢迎的“流亡者”之一,被惯于合唱的人们视为非我族类。洛文内斯库指控马内阿的不合时宜:是齐奥塞斯库执政时间长还是安东内斯库的执政时间长?在全民清算古拉格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大屠杀,岂不是犹太佬“垄断受难权”的本性难移之证明?她为伊利亚德的死不改悔找了个理由:他不能冒着牺牲国际声名的风险去公开反省自己过去的行为。可如此一来,她又有何权利谴责战后知识分子与政府的合作?不翻大屠杀的账本,就无法清古拉格的债。另一位持不同政见者、诗人图多朗则直奔老调而去,提醒说:马内阿是个险恶的犹太佬,背后有西方人的经济和公关支持——他似乎忘了自己的北美“流亡”史还早于马内阿,无奈没能在西方出人头地,才摇身一变成了一心报效祖国的“海归”赤子。

“多瑙河的犹太人”——塞巴斯蒂安以此表明自己疏离犹太社区的欧洲公民身份,但这条动人的河流却冷漠地背过身去。我们不必为东欧犹太人叫屈喊冤,我们知道,任何一个民族,包括犹太民族自身在内,都有根深蒂固的自大与排外,动辄发动针对异族的不特定成员的讨伐,或者制造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最需要检讨的,毋宁说是我们如何对待这些本性:当它被纳入意识形态范畴得到扶持时,是否能够及时引起警觉;当它对他人他族造成了不当的伤害,是否能做出反省与补救。伊利亚德的问题关涉到一个民族检讨历史的诚意,以莫妮卡·洛文内斯库为代表的后共产主义罗马尼亚知识分子打着反思与清算的旗号,却恰恰忽略了这关键的一点;他们的唯动机论仍是冷战思维的翻版,他们为尊者讳的态度继续在鼓励一种选择性记忆,塑造出新的反历史的偏见与威权。后共产主义的罗马尼亚,仍然是投机分子——“犀牛”们的天下。

不过,马内阿最终还是以流亡者的身份向祖国“反攻倒算”的,他自己明白,“花脸小丑”终归还是小丑。一旦鞋袜上沾过了国外的泥土,他将再难以洗清,也无力阻止他人关于行为动机的质疑。艺术家是小丑,独裁者也是小丑,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们都得为一家雇佣自己的马戏团表演——铭记这一点,我们便不会再对流亡抱持过高的道德幻想,也会对异国媒体对流亡者夸张的追捧处之泰然。所有的艺术家都得小心眼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往操纵人的独裁,另一条通往被操纵的玩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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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unyetui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2008.07.01 23:31:00 
 水产养殖实习日记(49)  

6月15日

老天终于尿了,门房的瓦楞屋顶灌了一溜雨水在我脖子里。今天的湿润指数五颗星,凉爽指数四颗星,出行指数两颗星,晾衣指数一颗星,天晴指数零颗星。我也成指数专家了,欧耶。

有新的实习生加盟,是比我小两届的师弟,姓屠,不出意外的话他未来在这里的通称就是“小屠”。这孩子还没放假就开始实习,积极性颇让我佩服。庞师傅向他介绍,我是这里的“资深实习生”,“换句话说就是‘潜在的正式员工’”,我非常欣慰,看来庞师傅已经认定我能留下来,也就是说,工资可以翻倍,名正言顺地达到四位数。

正说着话呢,领导拿着本《鱼米之乡》进来了:

“大家都来一下,”领导表情很严肃,“不是我说什么,你们到底看不看会刊的?这本3月号上早就把普邦水族馆的事迹详细宣传过了一遍,现在看看吧!”领导把杂志丢在我们的桌子上,五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其中一个是我提供的。

《鱼米之乡》是月刊,篇幅不大,每期有彩色的大幅中插介绍协会内的各个会员单位风采,叫做“本期精选”。上过彩插的单位个个都有一个亮点。有一家老牌国营养鱼场打“青年突击队”牌,宣称其年轻化效果明显,经过三年的努力,20—35岁的员工从原先占全体员工人数的10%激增到57%;另一家对虾生产基地推出“学习型团组织”,说是团委充分发挥组织核心作用,培养接班人有方,把业务培训从填鸭式变为互动式,收效格外显著……算来都是些软性的东西,弄一堆集体照充作证明,一群人笑逐颜开地往围坐在那儿,摆出一副四十年前语录研习小组的架势讨论《鲫鱼养殖一百问》或《河蚌生殖须知》。但是这家名叫“普邦”的养殖场扎扎实实地给同行上了一课:他们搞了一间水族馆,并请了专业的摄影师来,把珊瑚丛中的黄鳝暗金的肤色和曼妙的身段呈现给了所有读者。用协会官方的话说,普邦“把水产养殖从满足口腹需要提升到了打造观赏经济的新境界上”,是“自某些猪类跻身宠物行列之后,整个动物饲育产业中的又一场审美革命。”

领导生气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一个员工能够有见贤思齐的眼光和意识,都对此视若无睹。领导说,我们至今还没有上过《鱼米之乡》,大家应该想一想:如果轮到我们上专题,有什么独门武功拿得出手?蟹毫笔?先锋艺术家裴镀已经被赶走,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长腿毛螃蟹形容古怪,性格扭曲,行为乖张,着实不登大雅。计师傅虽然有几项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但这东西不能反映到非专业性的会刊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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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记挂帅的形象工程领导班子正式启动了。领导决定扩大他自己的办公室空间,把旁边的一间储藏室吸收进来,改造整个室内布局。根据计划,修缮一新的办公室应当是一个螃蟹的大秀场,不仅要有水族馆的陈设,还得从猴山、高级盆景艺术以及杜莎夫人蜡像馆的布局中中汲取经验,要让养殖场所有品种的蟹中的精英分子都能在这个秀场上拥有各自的一席之地。领导还下发通知,鼓励员工捐献自己豢养的宠物蟹。下午,每个人都拿到一份用红纸打印的班子成员表,算了一算,全场4/5的人都在这上面。庞师傅在该表的第九行,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并列为“采购干事”,紧挨着他的是个年轻的孔师傅,三十出头,标准的忠厚腼腆之人,平时跟我也不错。

可是孔师傅申请告假两天,说要陪妻子看病。

“我媳妇得了阑尾炎,要手术。”他有些不好意思。

李书记明显很不高兴:“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啊,非常抱歉。”

“你媳妇不可能得阑尾炎。”屈领导猛然虎起脸来,眼睛后边的两条青筋好像营养不良的人的肋条骨那样凸了出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会场的气氛有些紧张。孔师傅羞愧地低下头去计算自己的脚趾。

“你媳妇已经开掉过一次阑尾了,那是两年前的5月5日,你请了整整一周的假,我说得没错吧?”那声音更加严厉了,带着对自己卓越的记忆力的高度自豪。“你媳妇究竟有几个阑尾?”

“对啊,你以为阑尾是尽根牙,可以拔了一次又一次吗?”老李也附和着说。

“阑尾倒是只有一个,可是……可是我换了个媳妇。”

“嚯!”大家都吸了口气,不知道是惊讶还是羡慕。

屈领导也蓦然无语,看了看李书记,后者还了一个同情的眼神给他,沉默了半晌后,才恢复了一个过来人的神态与尊严:

“好吧,准你三天假。不过下一次,记得找个割过阑尾的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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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30 15:11:00 
 群众何以变成群氓  

群众何以变成群氓

 

云也退

 

 

“世上生来有精英(贵族)和大众两种人之分,前者是那些社会责任感强烈的人,后者则甘于平庸和随波逐流。”“平庸的心智尽管知道自己是平庸的,却理直气壮地要求平庸的权利,并把它强加于自己触角所及的一切地方。”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加塞特在《大众的反叛》中写下的这些文字,早几十年要被我们斥为大逆不道,他竟敢诋毁伟大的人民群众,攻击那些奋勇冲向巴士底狱的人。更不可容忍的是,他还把1871年那场“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实验”整个否定为暴民叛乱,而他的法国同行古斯塔夫·勒庞甚至露骨地宣称,普法战争的失败主要也不能怪罪腐败的拿破仑三世政府,每一个嚷嚷着要民主的法国人都“匹夫有责”。

然而时过境迁,今天的中国人也开始不再忌讳谈论“群氓”了,乃至承认群众本质上就是“群氓”。观念变迁的原因不一而足:价值的多元削弱了仇恨积聚的可能及强度,利益的多元瓦解了团结一心的阶级和经济基础,文化和身份的多元加大了人扮演领袖的难度,等等。“群众”是个中性的政治概念,而“群氓”却是绝对的贬义词,它意味着无理性与无意识,意味着放弃自我,听凭一种信仰、宗教、辞令的支配,跟随一时的情绪和感觉,毫无反思地加入众多同类之中共同行动。对此,埃里克·霍弗上世纪50年代写成的《狂热分子》有着周到的描述,他几乎以一把冷冰冰的解剖刀把所有的集体行动都读解成了“乌合之众”的成就:那就是下层民众潜在的自卑被利用的结果,是少数野心家制造仇恨、反复煽动的结果,是一切有目的的仪典组织、信众召集、爱国布道的结果,总之,集体行动大抵来源于一桩精心设计的大阴谋,其顺利完成则有赖于受害者在执行过程中的狂热参与,它是人的弱点而非族群力量的充分体现。群众运动固然有其积极的一面,霍弗并非不肯定其在反抗独裁与外敌入侵的时候的必要性,但他很快就指出,群众政治的德性在于其必须在目的达到后能自然走向终结,而诚如雅各宾时代的法国、普法战争后的普鲁士以及魏玛崩溃后的德国所显示的,政治领袖通常都有军事独裁的倾向,更愿意利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表象来加固自己的统治。

当代社会首先是一个民众社会,民主政治机制的建立与成熟建立在对这一事实的认可上,就连希特勒也要通过民意的检验才能上台。然而这却启发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总是对的”这类话语,很可能只是深谙群众心理学的领袖股掌中的玩物。关于第三帝国筹备期的民众动态,从尤金·尤奈斯库到埃利亚斯·卡内蒂的文人墨客有过角度不同的描述,卡内蒂后来写下《群众与权力》,面对难以把握、梳理的大众心态,他干脆通过去自然界里寻找譬喻——水、火、风、兽群——来描述其强大而无理性的特点。实际上,想通过一门名叫“大众心理学”的学问来解释历史和现实中形形色色的群众运动的成因是很难的,大众心理学的开山之作——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成书于1920世纪之交,正是现代政治游戏的大轮盘开转的时候,各路新起的政治领袖正急于掌握“民可使由之”的诀窍,因此,不但统治学的研究者如《论暴力》的作者索莱尔、《寡头统治铁律》的作者米歇尔斯得益于此,《乌合之众》还直接影响了从戴高乐、罗斯福到墨索里尼、希特勒的一大批20世纪最著名的统治者。勒庞的书并非严格的学术作品,但他很嫌粗糙的理论可以同时为相互势不两立的人所用,因为贴近他们的需要而具有冷酷的可操作性。

由于目睹了在《乌合之众》指导下完成的政治行为,霍弗的书可以看作对勒庞理论的一份检验报告,只是这份报告的调性是消极的,它完全击破了“群众”的中性色彩,探路者勒庞几乎成了打开潘多拉之匣的人,尽管他生前曾经多次严厉提醒欧洲国家要警惕极权势力的复燃。然而,群众决不是因为有过供君驱驰的经历才变成群氓的,我们不能让心理学为黑色的政治产物背负罪名;我们应当明白,一方面,任何一种革命洪流的成因里都有策略性的东西;另一方面,只要人有集群的需要,他们就无法避免由此产生“氓”性。

塞奇·莫斯科维奇的著作《群氓的时代》指出,大众心理学的研究重心有二:除领袖是如何控制群众的之外,还要研究个体是如何加入集体的。个体天然地需要得到肯定,人总有一种寻找同宗同道、排斥“非我族类”的本能,推而广之,人的“原乡情结”,人对身体发肤、语言宗教与自己相似者的天然好感,民族对历史与起源的想象性研究与孜孜不倦的描绘,都反映了不同族群并存于世的客观必然。由此产生的集体性的专横、排他,不是靠着“所有机会向一切人敞开”的形式民主原则,也不是靠“只有社会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政治宣传可以取消的。美国学者哈罗德·伊罗生借用肯尼亚独立后的掌权者基库尤族的口号指出:每个人都有寻找自己的“姆庇之家”的需要——“姆庇”是基库尤部族语言中孕育该族群所有成员的子宫。

可以这样讲,假如今天的我们厌倦于和“群氓”打成一片,并不是我们文明程度的提高,“个人主义”、“自我意识”的胜利所致,可能只是因为有太多借助群众完成的政治运动在先,不能不激发人们对“被利用”的警觉;我们能够在某一具体的情境中学会不以别人的头脑代替自己思考,但换一个场合,也许就会告诉自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任何一种认同感——同民族的、同地域的、同职业的、同肤色的、同语言的、同思维方式的——都可能指导我们的下一步行为,让我们轻易抛弃就人论人的思维,而以“我们×××如何如何”取而代之。伊罗生打开一幅后殖民时代全球政治的地图,在上面指出欧美亚非拉各大洲星罗棋布的族群矛盾,从身体、语言、本族历史与起源、宗教等各个方面分析个体对族群认同的需要:这种认同体现为静态的、内在的,是策动地壳皲裂的神秘的震源,是酝酿产生革命、暴动、屠杀等种种政治后果的深层心理机制,它也可以被利用、被操纵,但却无法漠视,更不能像当年的苏联政权那样,为了意识形态的统一对境内的百十种民族意识一律弹压,结果惹来杀身之祸。伊罗生从人性角度揭示了更具有本质意义的东西,也(尤其相对勒庞而言)更少情绪与偏见:只要明白我们活在一个分裂的、超级多元的世界里,就要接受“群氓”遍地、无人得免的事实,族群之间的斗争可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甚至能让最懂得理性之珍贵的人也开始不再以观念上的狭隘为耻,开始怀疑起自己立场的正确与否。

“我觉得我没有立场”,在最近的一次爱国主义集体行动爆发之际,一位起初嗤之以鼻的朋友最后这样对我说。“群氓的时代”不断挑战人的耐性,不断冲击其原有价值观的防线。《群氓之族》的末章叫“新多元主义”,它充其量只是承认了一个事实,而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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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5 12:59:00 
 诺曼·马内阿:接受现实  

座谈会时说的观点,整理成文发在了《文汇报》上,据说这还是核心期刊,评职称有用的。汗,核心期刊稿费就是低,没要你贴钱就算不错了。


诺曼·马内阿:接受现实

 

云也退

 

 

去年读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的书,有一个情节印象深刻:20世纪二三十年代掀起复国主义浪潮时的欧洲犹太人,其内部观点分裂得厉害。犹太人自失去家园以后,与欧洲民族已经混居了上千年,尤其在法国、德国等地的同化程度甚高,当新一代领袖号召大家回到圣经旧约许诺的迦南地,即地中海东岸那个小三角时,很多早就习惯了欧洲生活的犹太人乐不思蜀,不愿回去。直到30年代后期中欧东欧大举排犹,这才产生危机感。但已经晚了,为他们准备的集中营已经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生活在罗马尼亚的犹太人诺曼·马内阿就是被这些大嘴吞噬的人之一,但吉人天相,没过几年,苏联军队一路攻入罗国境内,解救他脱离险境。集中营经历,对于不到十岁、得到父母拼死保护的马内阿而言,与其说是苦难,不如说是一场小小的意外。后来在他的写作中,我们看不到多少劫后余生的血泪艰辛,也没有过多关于控诉法西斯的着墨,相反,他念念不忘的是在隔离生涯中感受到的“犹太人区的大染疾”。

马内阿身为犹太人,绝不是什么“大屠杀作家”——对于很多人而言,打这张牌显然能让他们获得更多一些的关注。马内阿反其道而行之,很自觉地把大屠杀记忆和集中营经历排除出写作范围。他更抵触的是犹太人的拒绝同化,拒绝跟土生土长的罗马尼亚民族融合在一起。“犹太人区的大染疾”,意思是一种抱团在一起,从而刻意强化自己犹太人身份的病,这种抱团的习惯在奥兹笔下更多地表现为友爱互助,同甘共苦,犹太民族从四面八方来到地中海边,共同建造一个真正的以色列国;但在马内阿笔下,“同化”是一种事实:我们已经和欧洲人相处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决绝地抛弃他们呢?被人指着后脊梁骂没良心的叛国者,有必要吗?

贯穿《流氓的归来》这部内涵丰富的回忆录始终的一根红线,是马内阿的处世之道:行动上先把现实接受下来,再从思想上把自我游离出去。1945年他热切地欢呼罗马尼亚得到解放,法西斯化的独裁者安东内斯库将军被推翻,懵懂之中,小诺曼萌生了一种朴素的爱国热情。十年以后,鉴于新政权对自己并不友好,犹太人又开始恐慌起来——“大屠杀后遗症”初步浮现——于是陆陆续续地递报告申请去以色列。此时的马内阿却执拗地抗拒这种以“受害者”自居的逃避行为,他说:

“我对一切改变命运的幼稚努力都表示怀疑,在我看来,对我们不够完美的、短暂的现状承担起责任,并予以理解,更胜于仅仅作出地理方位的调整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