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 雨
老天终于尿了,门房的瓦楞屋顶灌了一溜雨水在我脖子里。今天的湿润指数五颗星,凉爽指数四颗星,出行指数两颗星,晾衣指数一颗星,天晴指数零颗星。我也成指数专家了,欧耶。
有新的实习生加盟,是比我小两届的师弟,姓屠,不出意外的话他未来在这里的通称就是“小屠”。这孩子还没放假就开始实习,积极性颇让我佩服。庞师傅向他介绍,我是这里的“资深实习生”,“换句话说就是‘潜在的正式员工’”,我非常欣慰,看来庞师傅已经认定我能留下来,也就是说,工资可以翻倍,名正言顺地达到四位数。
正说着话呢,领导拿着本《鱼米之乡》进来了:
“大家都来一下,”领导表情很严肃,“不是我说什么,你们到底看不看会刊的?这本3月号上早就把普邦水族馆的事迹详细宣传过了一遍,现在看看吧!”领导把杂志丢在我们的桌子上,五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其中一个是我提供的。
《鱼米之乡》是月刊,篇幅不大,每期有彩色的大幅中插介绍协会内的各个会员单位风采,叫做“本期精选”。上过彩插的单位个个都有一个亮点。有一家老牌国营养鱼场打“青年突击队”牌,宣称其年轻化效果明显,经过三年的努力,20—35岁的员工从原先占全体员工人数的10%激增到57%;另一家对虾生产基地推出“学习型团组织”,说是团委充分发挥组织核心作用,培养接班人有方,把业务培训从填鸭式变为互动式,收效格外显著……算来都是些软性的东西,弄一堆集体照充作证明,一群人笑逐颜开地往围坐在那儿,摆出一副四十年前语录研习小组的架势讨论《鲫鱼养殖一百问》或《河蚌生殖须知》。但是这家名叫“普邦”的养殖场扎扎实实地给同行上了一课:他们搞了一间水族馆,并请了专业的摄影师来,把珊瑚丛中的黄鳝暗金的肤色和曼妙的身段呈现给了所有读者。用协会官方的话说,普邦“把水产养殖从满足口腹需要提升到了打造观赏经济的新境界上”,是“自某些猪类跻身宠物行列之后,整个动物饲育产业中的又一场审美革命。”
领导生气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一个员工能够有见贤思齐的眼光和意识,都对此视若无睹。领导说,我们至今还没有上过《鱼米之乡》,大家应该想一想:如果轮到我们上专题,有什么独门武功拿得出手?蟹毫笔?先锋艺术家裴镀已经被赶走,我们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长腿毛螃蟹形容古怪,性格扭曲,行为乖张,着实不登大雅。计师傅虽然有几项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但这东西不能反映到非专业性的会刊里去。

李书记挂帅的形象工程领导班子正式启动了。领导决定扩大他自己的办公室空间,把旁边的一间储藏室吸收进来,改造整个室内布局。根据计划,修缮一新的办公室应当是一个螃蟹的大秀场,不仅要有水族馆的陈设,还得从猴山、高级盆景艺术以及杜莎夫人蜡像馆的布局中中汲取经验,要让养殖场所有品种的蟹中的精英分子都能在这个秀场上拥有各自的一席之地。领导还下发通知,鼓励员工捐献自己豢养的宠物蟹。下午,每个人都拿到一份用红纸打印的班子成员表,算了一算,全场4/5的人都在这上面。庞师傅在该表的第九行,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并列为“采购干事”,紧挨着他的是个年轻的孔师傅,三十出头,标准的忠厚腼腆之人,平时跟我也不错。
可是孔师傅申请告假两天,说要陪妻子看病。
“我媳妇得了阑尾炎,要手术。”他有些不好意思。
李书记明显很不高兴:“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啊,非常抱歉。”
“你媳妇不可能得阑尾炎。”屈领导猛然虎起脸来,眼睛后边的两条青筋好像营养不良的人的肋条骨那样凸了出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会场的气氛有些紧张。孔师傅羞愧地低下头去计算自己的脚趾。
“你媳妇已经开掉过一次阑尾了,那是两年前的5月5日,你请了整整一周的假,我说得没错吧?”那声音更加严厉了,带着对自己卓越的记忆力的高度自豪。“你媳妇究竟有几个阑尾?”
“对啊,你以为阑尾是尽根牙,可以拔了一次又一次吗?”老李也附和着说。
“阑尾倒是只有一个,可是……可是我换了个媳妇。”
“嚯!”大家都吸了口气,不知道是惊讶还是羡慕。
屈领导也蓦然无语,看了看李书记,后者还了一个同情的眼神给他,沉默了半晌后,才恢复了一个过来人的神态与尊严:
“好吧,准你三天假。不过下一次,记得找个割过阑尾的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