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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1 15:07:00 
 中国漫画:营养不良的讽刺艺术 

中国漫画:营养不良的讽刺艺术

 

云也退

 

 

我们知道中国画有诗画结合的习惯,诗直接入画成为组成部分,有时书法占据的地盘还比画还多,一个坛子十来笔就画完了,作者要在一侧絮絮叨叨写个七律咏叹这个坛子的前世今生。西洋绘画就不玩这套,西方人觉得,爱写诗的该自去羊皮纸上写,不要来抢画家的地盘。

当西方漫画在近现代交迭之际进入中国之后,中国人立即开始尝试将其“中国化”,标志之一就是在画面里大量加入文字,其明证就是那幅每一版近代史历史课本必收的《时局图》:作者谢缵泰把俄英法日德五大列强以熊、虎、蛙、日、肠五物喻之,在左右空白之处分别写上“不言而喻”、“一目了然”,正中央横批则书以“时局图”三字。所有课本都将《时局图》称为了不起的漫画作品,作者救亡之诚心可鉴。但是,从技法上论,这一融合中西传统的尝试却是不甚成功的,比喻过于浅白,动物缺少鲜明的神态,更重要的是,画蛇添足的口号性的文字让《时局图》不像漫画,倒是更多地浮现出与宣传单、大字报的亲缘关系。

出生于悉尼的广东人谢缵泰只是中国时政漫画的一个源头,免不了带有开创者的缺陷。不过日后的历史表明,中国画传统对中国现代漫画的成熟的确有所束缚。西洋漫画的一大源泉是写实的人物肖像画,古希腊古罗马的绘画和雕塑艺术,很大程度上是因其对人体比例关系及其和谐效果的精确把握而让我们折服的。在庞培出土的公元3世纪的壁画上,逃出特洛伊的埃涅阿斯及其二子被画了一张狼脸,拖了一条狼尾,已很有漫画的味道,作者或许以此讽刺罗马城的缔造者,但是三个人物的身材却分外匀称,清晰的肌肉纹理历历在目。这表明,画家的夸张和变形不是无节制的,他在作画时没有放任某种纯情绪的东西泛滥,相反,他保留了更多能够让人辨识人物原型的要素,体现出一种有理性的谐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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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缺少写实肖像画的传统,前世留下的古代人物肖像画少有让人觉得立体可信的。中国画的美感自成一体,蕴含着一种偏离现实中的真人真物的审美。然而,假如漫画——尤其是代表漫画最高境界的时政漫画——要唤起读者的会心微笑,它就不能完全依赖喻指、象征的手法,而不诉诸任何忠实描绘的人物与世界。所以,中国早期的漫画家有很多都尝试吸取西洋画法,他们的作品呈现出两种极端来。《中国漫画史》里选登的潘达微的两幅代表作《富人代表》和《龟仔抬美人》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前者是“毛笔素描”,老守财奴繁复的衣物纹理、背墙上的阴影都是纯素描技法的产物,后者画四个乌龟抬着一顶轿子,笔画寥寥,是传统国画的风格。不看说明,谁也不会知道两幅画出自一人之手,就连各自配有的一段长长的题词,其书法都截然不同。

但是图文结合的传统却毫无悬念地延续了下来,形成了中国漫画的一张名片。题诗、题词的习惯仍然普遍存在,后来的名家丰子恺、君武都是个中好手;同时,由于缺少写实绘画的训练,使用毛笔的漫画家们生怕读者看不懂自己的比喻,习惯性地诉诸文字来说明意图,或者干脆直接在画中角色的身上注上文字。这种图解的做法让早期时政漫画普遍缺少一种必要的含蓄,画家总是竭尽所能丑化他们所憎恶的人(如1907年《民报》增刊中刊登的把“曾左李”画成蛇、狗、鱼的漫画,又如钱病鹤把袁世凯画成杀人猿猴的著名的《老猿百态》系列),满足于一种泄愤,却很少对讽刺对象进行深入的研究了解;因此,这些漫画的政治宣传作用高于艺术本身,20世纪初,它们随着媒体的兴起而兴起,却始终只能局限于新闻报道、时政评论的视觉补充。

1936年上海举行了第一届全国漫画展时,中国漫画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在观点鲜明的时政漫画之外,社会漫画,即那些反应社会现实的漫画,也逐渐多了起来。遗憾的是,这个时期的时代、阶级和心理都无法为漫画提供足够的营养:漫画家蒙受国耻家仇,被道德和社会责任感沉沉压倒,无力去深入咀嚼幽默的境界;中国的国情也不容许他们像百多年前欧洲各国的前辈同行那样,与各个阶级、各个层次的社会现实进行密切的、长久的接触,甚至对一国的政治首脑有细节化的了解(19世纪以来,梅特涅、俾斯麦、拿破仑三世、威廉二世都有自己的代表性漫像),他们只能属于自己所属的阶级,他们描绘那些政治人物、新闻事件要通过想象,并急不可耐地拿出鞭挞丑恶、鼓舞人心的姿态。中国画家过去陷在文人绘画的俗套里,吟风咏月,极少介入时政,从而让漫画缺少萌芽的机会;而当机会最终降临之际,又因为画家被过于惨淡的社会图景所束缚,而无法获得成为一门“艺术”所需的相对从容与宽松的心态。这是中国漫画的不幸;在对夸张、变形、比喻、拟人的运用上,中国漫画家总显得既过急——急于表达感情,又过简——简单的比附、丑化。

爱德华·福克斯说:“如果想要鞭笞一个世界,那就必须深入生活才行,必须了解它的隐秘,熟悉它的语言,口中必须随时说出典型的词语:绝对的纯正,是讽刺效果的首要条件。”中国漫画恰恰缺少这种精妙的“戏仿”技术,由于种种原因,它从一开始就缺少“纯正”的诉求——惟妙惟肖的人物肖像、精细的描绘、典型化的场景和语言。在时代的重压下,中国漫画家生活得也过于严肃,甚至过于悲惨,他们在画作中添加图解,注入大量的个人感情,正是因为他们无法让人物说自己的语言,他们不了解、或者无法全面了解那个自己欲鞭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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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unyetui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保存日志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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