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繁荣,必须警惕

那样的繁荣,必须警惕

——美国“黄金十年”的启示

云也退

历史学界公认,沃伦•哈定是美国有史以来最英俊的一位总统,他出身俄亥俄,曾干过教师、保险推销员和报纸编辑,在1920年55岁生日之际作为共和党候选人,成功击败了已经半身瘫痪的伍德罗•威尔逊,当上了美国第29任总统。从那天起直到三年后的8月2日暴卒,哈定犯下了一系列让他配得上“昏庸”二字的行为:沉溺烟酒、牌戏,任人唯亲,在白宫私会情人,把供给海军的石油储备拨进了亲信的腰包。这些情状,连同他神秘的死一道作为一系列丑闻传到了美国人耳目之中:有说他是吃了变质螃蟹食物中毒而死,有说他是动脉栓塞而死,更有说他是被强势的哈定夫人毒死的,当然,由于弗洛茜•哈定拒绝进行尸检,这最后一项也就成了臆测。

里索尔•希林格8年前在《纽约客》上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一个叫凯尔•杰罗的耶鲁大学生,时年23岁,正在发起一项动议,把哈定总统逝世的8月2日列为每年的国家哀悼日。杰罗是美式高校培养出来的典型的受好奇心驱动的历史爱好者,他经过研究综合了上面的两个猜想,断定是哈定夫人用变质的螃蟹害死了丈夫,所以,哈定之死应该是一桩国家悲剧。不过,这个头脑活跃的小伙子要用自己的方式纪念哈定逝世80周年,他打算在SoHo区上演街头剧,他要让舞台上的“哈定”大口地吞吃着夫人用勺子喂来的螃蟹,最后,被一只恐怖的大螃蟹驱赶着跳起死亡之舞。对实验艺术家的怪诞构想,希林格评说道:“尽管剧作人和学者们在哈定死因上永远无法达成共识,但是,这位总统的声誉正在上升。”

不管加上什么样的后现代发挥,沃伦•哈定总统的唐璜性格和小丑一样的政治表现,都会让人联想到卡利古拉、康茂德、周幽王或宋徽宗之类的人物,联想到若不是在美国那样的政治环境里,这样一位领佳节又重阳导者上台,势必要成为国家的灾难。哈定的登基,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巴黎和会结束不久,美国刚刚履行完“拯救世界”的义务,正要进入“恢复常态”的时期。在总统的座位上,民瑞脑消金兽主党人伍德罗•威尔逊也已经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终结了“一战”,而且,他像后来的小罗斯福一样,成为来自大西洋那边的欧洲人的大救星,战后出访欧洲时,他在英格兰、法莫道不消魂国、意大利都受到了公众三呼万岁的礼遇。若是换一个拉美、中东或东南亚国家,大英雄威尔逊或许可以把权柄继续执掌下去。

然而,他属于两党轮流执政的美国,在这里,民众的意愿不管如何短浅,如何荒谬,毕竟要受到政界的重视,且通过投票真实地反映出来。正如历史学家大卫•施特劳斯所说,战争联结的美英、美法友谊经不起和平的轻轻一撞,同样的,战争给威尔逊带来的国内声誉很快也被和平摧毁了:美国人不会长期活在一个宏伟的世界梦想之中,不会为美国是否出兵水深火热之中的捷克斯洛伐克而长期争辩;决定他们把票投给谁的,是复员的儿子能不能赶紧找到称心的工作,是自己能否在商店里用合理的价格买到想要的东西。

威尔逊的白宫末日颇有点“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骆宾王式凄凉。在国外,克雷孟梭们迅速翻脸,指责美国通过战争把整个欧洲变成了它的债务人,在国内,他敦促国会通过《凡尔赛和约》的努力宣告失败,他全力促成国际联盟的成立,也无法在国内找到支持——国人觉得他仍然生活在战争思维之中,而不去关心低迷的经济和飞涨的物价。他们对这个老资格的理想主义者彻底厌倦了,哪怕1919年9月之后,这位可敬的总统已因劬劳国政而一病不起。正是在如此的背景下,沃伦•哈定,这个有着几分老牌影星味道的纨绔子弟被共和党人从俄亥俄州的马里恩给挖了出来,事实证明,人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此刻喜欢的感觉:生活气息,甚至可以说——享乐主义。

哈定的名声在今天有所“复苏”,固然有更易了的时间和审美作怪的缘故,然而,即使在当时,哈定的公共形象,就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的记述来看,也是相当正面的。艾伦,著名的《哈泼斯》杂志在1940年代的主编,以给二十年代美国社会立传著称,他被引用最多的一句名言是:“威尔逊想的是整个世界,而哈定首先考虑美国。最终,威尔逊想让美国带着尊严竭尽全力,哈定则只想让它休息片刻。”如果单看专家学者们对美国近百年来十多任总统的排名,哈定也就比林登•约翰逊强些,然而,艾伦指出,一种无为而治、休养生息的国策对了美国人的胃口,也大大修饰了哈定的负面形象。

艾伦所描写的哈定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镇男子”,他“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解开马甲的纽扣,嘴里叼着雪茄,手边放着充足的啤酒冰块,和老朋友聚在小酒馆里,在周末晚上消磨时光。”他的情玉枕纱厨妇南•布里顿说他的嘴边常挂着“哎,小宝贝”、“嗨,亲爱的”这样的俗语,他在做俄亥俄参议员期间与南在百老汇一家旅馆幽会时,被闯进来的联邦探员撞个正着,他还辩称, ** 一位“赶往华盛顿途中为人民服务”的参议员是违法的。哈定入住白宫后,“华盛顿的旅馆里到处可见衣冠不整的绅士,嘴里随时叼着雪茄,口袋里塞着成卷的百元美钞。”鱼从头臭起,腐佳节又重阳败之风从国家的最高行政中心辐射开去,当权者大搞权力寻租,与商界勾结,导致权贵资本主义横行,各个产业、金融业的大亨都懂得了要同政府要员搞好关系才能拿到国有资源的道理。

希望与失望在那个奇异的时刻是双生的:一方面,和平的到来与基本国策的变化带来了经济上的回暖,人们有了更多的理由和机遇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另一方面,偏左的激进主义思潮在遭到了有力的弹压,在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思想、自由派思想的传播以及劳资冲突这几项关乎美国能否建成一个更公平的社会的问题上,局面都无一例外地倒向了保守的一方。20世纪美国最严重的两次都发生在“红半夜凉初透色恐佳节又重阳怖”袭击西方的战后:二战后是麦卡锡主义,一战后则是1920—1921年间的帕尔默大搜捕。司佳节又重阳法部长帕尔默发动的针对赤色分子的大搜捕拆散了许多清白的家庭,刷新了美国历史上侵犯个人薄雾浓云愁永昼权利的新纪录。这种官方开展的“维稳”行为受到了战争时期留下的紧张情绪,以及例如《 ** 叛乱法》之类的法律的支持。

1922年,凯瑟琳•F. 杰罗尔德在《哈泼斯》上写道:“美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由国家,自由逐渐成了一句空话……我敢说,没有一名理性的公民能够自由表达自己诚实的信念。”不过,就在她写下此语时,左翼情绪及其激起的右翼激进主义却都已奇迹般地消退了。“黄金十年”正在揭开它的序幕,它表明:繁荣的到来对所有形式的政治激进主义都是致命一击,持续的繁荣,就连哈定总统丑闻的爆发,以及恶名昭彰的萨科—万泽蒂事件,都无法占据人们太多注意力。

哈定曾签署命令,将原本留给海军的石油储备地悄悄划给自己的亲信、内政部长福尔支配,结果可想而知;总统死后,此事内幕立即被挖了出来,随后遭媒体披露,但是“受到媒体和公众严厉谴责的,并不是欺骗政府的高半夜凉初透官巨商,而是坚持揭露事实真莫道不消魂相的人士”,因为这些人,在正待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商人阶半夜凉初透级眼里是在破坏“稳定高于一切”的大局,而对于好不容易盼来和平的普通民众而言,那一小撮中饱私囊的家伙则与他们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没有理由引起他们持久的义愤。石油丑闻被拿到了两党斗争的放大镜下细细考察;这种情形,在克林顿总统的“拉链门”和斯塔尔报告一事中得到了复制,来自白宫的丑闻进入世纪末,除了继续成为政治资本争夺的阵地和危机公关的演练舞台外,对公众来说,也就相当于娱乐新闻的一段延伸。

这些都是非常启人深思的故事。所有当国者都可以从中汲取到这样的教益:稳定是最有效的封口费,物质则是民心所趋的最大福祉。1920年代的美国,收音机、福特汽车、 ** 和短裙、中国麻将,靠着发行量猛增的报纸、排山倒海的广告和足迹踏遍五十州的推销员涌进上至国会议员、下至贩夫走卒的厅堂斗室,疯狂兴起的连锁店、爵士乐、拳击赛、飞行表演、心理疗法专家、填字游戏,对人们的闲暇时间展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轰炸;它们带来的目不暇接之感丝毫不亚于今天一日三变的数码产品,让每个置身其中的人都能感到生逢其时,有所期待。至于虚无,那无非是黄昏才起飞的密涅瓦猫头鹰,无非是刘易斯•艾伦之类的知识分子在回眸往事时竭力揭示的精神事实。

继哈定执政的是清教徒性格的卡尔文•柯立芝,他当然不会延续往日白宫的奢靡浮夸,但在继续给商人以足够自由,用五光十色的商业产品摧毁人们对政治、宗教、爱情残存的理想主义这一点上,他比前任犹有过之。诚如艾伦所说,所谓的“柯立芝繁荣”,建立在一个用绝对现实主义的态度对待财富的民族的基础之上。著名社会学家、评论家阿瑟•施莱辛格、大卫•里斯曼等人,都把自由主义经济学家斯图亚特•蔡斯推为在1920年代的商业大潮中逆水行舟的最优秀的学者,他始终在警告美国人,警惕商业体系对自己的种种扭曲:“商人作为我们命运的主宰者,取代了政客、牧师和哲学家,开创了道德伦理和行为举止的标准,成了引领美国社会的最终权威。”

对知识分子(或用个有点讽刺味道的表述:那些“忧国忧民的人”)而言,极度的物质繁华必然通向精神危机的爆发,随之漫溢的虚无感是他们可资寄托的最后希望。公共通道被画满了酒色财气的大幅海报贴满,信箱、车窗、洗衣篮里塞进了成堆的广告,报纸广播见天渲染着一夜暴富的奇迹,年轻人用跌破底线的装扮搏取眼球,富人炫耀自己在高尔夫俱乐部里赢来的桂冠佳酿,电视选秀、真人相亲的招牌和普通人如影随形,冷血的谋杀案打开庄家的财路——每到这些时候,那少数不愿放弃的知识分子免不了要暗暗盼望,人们终有被虚无惊醒并幡然悔悟的一天。

时移世易,就连“美国梦”一词也成了镶在“黄金十年”上的一颗耀眼钻石,它随着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等人的作品流传开来。《了不起的盖茨比》是一支镶了金边的忧郁歌谣,不过,作家的讽刺与伤悼并不足以教人放弃那个梦,因为盖茨比的死毕竟是一个意外,并不是西卵别墅夜夜笙歌的业报。看起来,他错就错在不该眷恋黛茜那么一个轻浮阴险的女子,甚至可以说,他错在不愿在物质的汪洋之中没顶,还企图曲线救国,借助物质找回昔日理想的爱情。这个不彻底的哈定,怀着几分威尔逊式浪漫的哈定,死在了自己首鼠两端之中。小说末尾史诗般的咏叹,就像是一段写给一代人的墓志铭: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被推入过去。”

刘易斯•艾伦在写到飞行英雄林德伯格的事迹时,也提到了那种精神上的物极必反,在他看来,对林德伯格的追捧说明公众并非毫无判断力,他们也会厌烦无所不用其极的商业炒作,而去选择崇拜一个疏远商业机器的名人。林德伯格把垂涎三尺的电影制片商和广告商拒之门外,拒不满足小报记者的窥私欲,宁可去搞几场慈善飞行,这种对名誉的淡定在“喧嚣岁月”里如此稀有,给无法出人头地的芸芸众生带去了莫大的安慰。

艾伦的这一大段评论照亮了整本书,有必要引用如下:

“一个幻想破灭的国家沉浸于毫不可信的豪言壮语,深受丑闻犯罪的影响,对人性的堕落极为反感,为自己曾沉迷于此深感厌恶。多年来,美国人民渴望得到精神寄托。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初的理想、幻想和希望相继破灭,受到一系列事件和观念的侵蚀:战后的局面令人失望,科学学说和心理学理论摧毁了他们的宗教信仰,嘲讽了他们的情感理念,政坛腐佳节又重阳败和街头犯罪一样层出不穷,近来的报纸对淫秽内容和犯罪凶杀情有独钟。浪漫爱情、骑士精神和自我奉献遭到否定;古往今来的英雄不经意间原形毕露,载入史册的圣徒不过是稀奇古怪的凡夫俗子。尽管还有商业之神可以崇拜,但是人们心中的怀疑挥之不去:这尊神像莫不是黄铜做的?喧嚣炒作让公众对当代英雄顶礼膜拜,可这些英雄却从电影片约和他人代笔的文章里获利丰厚,让人无法心悦诚服。如果人们希望相安无事,与世人和平相处,必然需要某种他们生活里缺少的特质。霎时间,林德伯格带来了一切……”

一个“幻想破灭”的国家为自己曾堕落于丑闻犯罪而“深感厌恶“,果是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我们总是依靠知识分子的记述来了解过去,有时难免怀疑:他们是不是也活在自己想象之中,因而不可全信?美国从哈定政府开始休息,睁开眼时已到了钞票如废纸的1929。菲茨杰拉德关于“逆水行舟”的预见对个体或许不幸言中——但对国家则未必:大萧条之后,它的自我认知应该站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

刘易斯•艾伦以亲历者的口吻告诉我们,必须警觉那些为了填补破灭的集体性幻想留下的空洞而生的繁荣,也永远不要相信政府对美好未来的许诺,主宰历史的是个体选择的合力,日常生活的摆锤终将归于它自己的位置,把每个不安分的个体都钉死在现实的追求之上:一战后的美国是如此,二战后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和德国是如此,九十年代的中国也是如此。但是,新大陆毕竟产生了对虚无的感知,且颇有一点质感,那么,在那些就连虚无都披上了“寂寞”的外衣的社会,还得花费更多的时间等待一个救赎——也许,是一场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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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的书

似乎这里还能贴点什么,以后网易做公寓楼,就把这儿当个车库也不错。

西比尔的书

云也退

在大约公元前6世纪的古罗马,有个女先知名叫西比尔,有一天她带着一些书去见国王塔奎尼乌斯·普里斯库斯,对他说:“我这儿有九卷书,请你买下来”,并且说了价格。国王不理睬。西比尔离开宫廷,到外边当众烧掉了其中的三卷,拿着剩下的六卷书回去见国王说:“我烧了三卷了,剩下的请你买下来,还是那个价格。”国王依旧不理。西比尔又一次离开,再次烧了三卷,随后回宫去,要求国王以九卷书的价格买下所剩的三卷。这一下国王的好奇心上来,买了书,阅后大赞,将其奉为圣物,派了专人仔细看管,而且规定:平时不得触碰之,只有在国家情势紧急的情况下才可以查阅。

这是个古代的传说,真伪不可辨,书里写的究竟是啥,谁也不知道。从西比尔的角度来评说,说不出什么来,只能从国王的角度,得出一个类似“机不可失”这样的结论:你自以为不重要的东西,恰恰可能很重要;一旦时机错过,也许你就得加倍偿还。

眼下最教人感叹“悔不当初”的事情莫过于买房子了。咱们中国有漫长的贫困和饥饿史,大多数人用钱的尺度,就如同拿老式的起子撬老式的罐头一样,是被一下一下地挖开的。听说一地的房子如今如何如何火爆,升值了八倍十倍,于是追悔说若干年前也曾邂逅到,只是缺少一念之勇才没有到手,这都是废话,是患得患失者抚慰失落感的本能做法。事后诸葛谁都能做,即便时光倒流,只要不带着今天的常识回到过去,下不了手的人多半仍然是下不了手的。涉及真金白银的事,是很难吃一堑长一智的;一个人总想着“当时狠狠心买了就好了”,他的预见力不会因此而稳健地提高。

“善于抓住事物的苗头是最明智的。”培根在他的随笔里这样写,“与其眼睁睁地长时间瞅着危险临近,还不如趁危险还远时就把它迎到半路上。”培根曾经是这方面的楷模,他一发现女王的宠臣埃塞克斯伯爵在兵败爱尔兰后心态渐减浮躁,就有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结果伯爵被女王处死,而身为伯爵好友、甚至领受了后者大片田产馈赠的培根却毫发无伤。然而,到了人生的最后几年,培根到底低估了新王詹姆斯的能量,栽在了一起经济丑闻之中,被削职为民,名声大损。培根可算是文艺复兴以来的顶尖头脑之一了,尚且得失参差,可见在预判变故的问题上,真不见得有绝对的高人存在。

培根的事情告诉我们,东隅与桑榆的辩证永远是存在的。取得的房子即便可能升值,但它也许会耗费一个人许多额外的精力;另一方面看,当社会上各种各样的“苗头”畸多的时候,预判变故的能力价值几何也要打上一个问号。在都铎与斯图亚特那会儿的英国,培根这样的贵族精英最需叨念的无非是跟上边的什么人站队,底下的小民择定职业和领主,也就确立了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他们无法想象有今天这么广阔的市场,也无法想象会有如此繁多的经济主体都在同一个桌面上自由活动。每一件商品的价格涨跌,大至房产汽车,小至柴米油盐,,人真的有必要去一一观察,逐个推敲?

西比尔们是这个市场里活跃的少数人,大多数人都是普里斯库斯国王:培根对他的态度是否定的,因其后知后觉:而恭恭敬敬供奉起这剩下的三卷书,看起来也更像是当了冤大头后死要面子的举动。想起了中国那个“千金市骨”的寓言:燕昭王高价买来马骨头,明着是做了一桩亏本生意,却留下了求贤若渴的美名,从而赢得强国所需的人心。所以,那位普里斯库斯国王是不是也因为高价买了西比尔的残书,而引得更多的“先知”前来出谋划策、贩卖自家的宝贝呢?

培根最终得承认,完美的预见只有上帝能行,而时机是他手里的骰子。做不了西比尔的人,也不必为失去某个时机、漏算了这样那样的情况而遗憾:它们很可能本就不属于理性所能捕捉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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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吃饱了撑的还会在blogcn呆着

正式迁离没事瞎折腾的blogcn,所有家当已经转投网易。

还有兴趣者请移步,有茶有座。

http://blog.163.com/yunyetui@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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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式空虚与忏悔


云也退




image我们的搬迁一直延迟至租赁到期的最后一日才进行。白天我们并不繁忙,也并不依恋这所住了一年的小房子,不在乎为此而生的情感创伤;我们迟迟不愿动手,恰恰是因为害怕不再有创伤的感觉,害怕对拥有一所家宅乃至一个家庭彻底绝了念想。这个神奇的过程我们已体验了太多次:对着从30多平米的空间里清理出的个人财产一声叹息,经过一番点金成铁、变宝为废,最后装进两辆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运走。我们跟在后面,于路无话,等待把打包后的生活拆开填满一个新的空屋。
我们的空虚感总是被循环运动激发出来,我们不知道何时尽头到来,又害怕着它的到来;最良好的结果就是让一个人的心情无疾而终。每一次搬家,我都有顺带辞掉工作、告别旧友的冲动,非特如此,不足以说服自己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机遇,而非一条踩了无数遍的老路。我是一个没有多少义务——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大额债务而且社会关系简单——的年轻人,要赶上安德利亚斯的年齿尚需时日。我看到他卖掉自己的房子、收拾行囊、处理家具、先后跟房产商和新主人见面的样子,与他的损失相比,我的折腾实在不算什么。安德利亚斯尽管同样没有妻儿和庞大的社交圈,但他是在中年的岁数上 ** 人生,这需要受到足够的刺激。
要说彼得•施塔姆有多么独特那是假的。《如此一天》和马克斯•弗里施的《能干的法贝尔》多么相似啊:陷入中年危机之中的主人公,个人财产殷实,四海为家,成天寻花问柳,以及——最后都被绝症改变了命运:法贝尔在获知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以后得了绝症,安德利亚斯则是在被(抑或他认为被)诊断出得了绝症后,抛下巴黎回归故土。弗里施在上世纪瑞士文坛算响当当的人物了,他描写的应该不是个别的瑞士人。我们总觉得一次旅游可以改变心境,去一趟马尔代夫、塞班或里维埃拉就算摸过了天堂的柱子,可是瑞士人,在那些作家的笔下好像个个都是旅行家、有钱人、派对上的常客、猎艳高手,都是些没有被金钱腐化的翩翩佳公子,可是他们依然落落寡合,感慨一生无爱。
一个直面必死性的主角不是什么新鲜题目,韩剧里面有的是“因病医治无效”的悲情故事;新鲜之处在于,为何偏偏是据说日子过得最滋润的瑞士人,经常为必死性问题而忧伤。和法贝尔一样,安德利亚斯(尽管施塔姆没怎么描述他的长相)在异性圈里人见人爱,结下情人无数,他越是空虚,和别人的对话越是苍白如纸,却越是有魅力。女人们像喜欢一个国际导游一样迷恋这些精神飘忽、遍地留情的浪漫骑士,而后者则在一次次辞旧迎新之中越发确证恋爱婚姻之不可能,生儿育女之不可能,安土重迁之不可能,最终是生活之不可能。他们先是像《小王子》里的那条沙蛇一样宣判人生,旋即遭到无可救药的健康状况的宣判。
搬家意味着对个人生活进行一次重估:“读过这个又看那个,毫不犹豫地把这些统统扔掉”,“其余的信全都扔掉了”,“把它揉成一团,扔掉了”,安德利亚斯最后带走的只是区区一个红色行李箱,没装进去的东西都“扔掉了”或者以象征性的价格卖掉了,睡在房里的最后一夜,“他的咳嗽传来的回声有些瘆人”——《如此一天》中这样写道。对比施塔姆的另一个小长篇《阿格尼丝》,读者会发现,故事的男主人公“我”不仅同样深陷中年危机,且在拒担责任方面的态度都如出一辙:小说第一句就是“阿格尼丝死了”,是在“我写的一段故事里”被虚构性处死的,“我”用这种方式摆脱自己在现实中的责任——为“我”的情人阿格尼丝献给我的爱并怀上的身孕负责;“我”撰写的这篇以阿格尼丝为主人公的故事与其说是爱的证明,不如说是一则充满温情和诗意的诅咒。所以,《阿格尼丝》可以看作《如此一生》的准备阶段:“我”亟需一场巨大的变故(绝症)来完成向安德利亚斯的过渡,救赎空虚的灵魂。
阿格尼丝的孩子流产了,“我感到如释重负,但对此感到羞愧”。自弗里施以来,这种典型的瑞士式忏悔一再上演,做了错事的男人从不讳言“我是个坏男人”,但这种坦率和他们的羞愧自责,事实上都被用来平衡自己不安的良心。弗里施以自己和爱丽丝•洛克-卡瑞的恋情为原型写了一个中篇《蒙托克》,叙述马克斯与琳恩在蒙托克的恋爱故事。马克斯感情细密,时不常为自己的过去和现在痛心疾首,然而,他的自责无非是给一场行将就木的恋情送上的挽歌,为的是一步步退出爱情带来的、渐渐浮现的责任。
终于,当这种自欺式的、欲取先予的忏悔来到施塔姆的笔下时,被安德利亚斯以辞职抛家的行为彻底斩断:他返回瑞士乡间去寻找初恋女友法比耶娜——因绝症之故,这次旧情复萌总算是认真的,尽管临走他还半心半意地带上了一个80后小情人黛尔菲娜。
蒙托克是美国长岛的著名风景区,《如此一天》里主人公每获艳遇,必有历历在目的自然风光相伴。离开法莫道不消魂国的安德利亚斯回到故乡,变陌生了的景致优美依然,“在往平原远处延伸的工业区耸立着几栋建筑,安德利亚斯不认识,除此以外近十年来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吊诡的是,折磨瑞士人至审美疲劳的正在于此,他们觉得纵然周游世界也难逃一张单调的罗网,人力无能于自然、万事尽归虚无是永恒的事实。于是他们伤感起来,开始玩忽人生:在此之中,那一点往往还有情可原的自欺也被放大了,以至于要施以罹患绝症的严惩。安德利亚斯搬家了,在空间里逃无可逃的他如今逃入时间,虽然依旧是逃避,但在施塔姆眼里,这已是空虚的瑞士人一生中最后一次严肃的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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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一个无果的开始

进城,一个无果的开始


 



云也退
 


 


对于在上海生长起来的人而言,今天重温解放军1949年露宿城市街头的照片,多少还是会心有触动。这委实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座城市的人民素以把注意力分散到各种微末的生活细节著称,很难想象,在抗战胜利以后,除了那时还不流行的世界末日之说,能有什么力量、事件或消息能让他们再次产生共同体的感觉——这个共同体获致了一个明确的开始,一个目标,一个能凝聚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
image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
1949年都是一个开始,人民第一次产生了“被代表”的感觉。当时不到20岁的唐薇红回忆目睹那情景时说:“瞬间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觉,觉得这军队与以往的军队大不相同。”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的成功之处,与其说是取得了政治意义上的拥护及随之而来的合法性,不如说是在心理层面上让最普通、最弱势的人、不读书不看报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都产生了“开始感”。唐薇红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到时候人人平等,肯定比以前的生活要好”,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解放”也是一种成功的教育,它在政权以旧换新的同时完成了一种政治意识的普及,它勾勒出的共同体的轮廓被成功地输入原本只知小我而不知大家、并在1948年时纷作鸟兽散的人群的头脑之中。文化最贫瘠的人也能说几句基本的政治用语,当然,这些用语都被用来加固对一个有着精确目标的共同体的想象,并把那些属于异质的成分排除出去。


萨特的戏剧《肮脏的手》中,共人比黄花瘦产党领佳节又重阳导人贺德雷对青年激进分子雨果说:你爱的是人未来的样子,而我爱的是他们现在的样子。在1949年的中国,没有人会重视这种深藏在共人比黄花瘦产主义理想核心的悖论:当愿景与现实产生矛盾时,是否值得扭曲现实以迁就愿景。历史学家刘绪贻先生第一次接触新政权,知识分子的自尊就受到了极大的满足,军代表朱凡到他家拜访:“始终面带笑容,态度谦虚,向我请教了很多武汉大学的具体问题。”文学教授朱君允之女熊性淑回忆起当地一位银行家的话:“这么好的军队和政府,到哪儿去找?”各个阶层的人发现自己已经“被代表”,又都认可甚至欢迎这个既成事实。在这个心理基础之上,昔日的在野党方可以涉入经济、社会、政治的具体细节之中,接管、整顿、改造,着手实现自己向执政党的转化。


朱文轶把他对于1949年北上广、沈阳、广州的变化的研究集中为“进城”二字。他在述及北平解放的一章时以毛泽东的自问开头:“是这些破衣烂衫的泥腿子改变了北平,还是北平改变了泥腿子呢?”如果毛确有此言,那他真不愧为开国元勋中最有思想的“哲人王”,这正如昼夜持家的普通民众会诚心向往一个人为建设的未来,而受过教育、心思深远的人则会从兴衰往复的政局循环里看出人生无意义的根本性焦虑一样,毛泽东头脑里的斗争观念和怀疑主义,没有因为新政权大局已定而有半点弱化,也就是说,他不会安于参享新政权给人民准备的大餐——一个“新开始”及其下文,而是继续自己始于“进城”的政治实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解释他后来发动肃反运动与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的动机:那种永远没有定局、被改变了的东西可以也必须再次被改变的思路。


于是“进城”有了某种哲学上的隐喻。犹如西哥特人攻取罗马帝都、若干年后又被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世界所融化得了然无痕一样,解放军进攻北上广以及沈阳、武汉之日,也是他们接受被改造之时,所不同的是,他们在这些城市受到的一面倒的箪食壶浆的待遇,使得这种改造的双向性不那么明显。也许,聂荣臻元帅向梁思成了解北京城墙的结构、从而制定攻城战略可算是一个“被改造”的正面例子,而1950年以后步伐愈来愈快的土地改革中,可以找到不可胜数的反面的例子:解放者-改造者们以强势的动员参与,推进“新开始”后的历史进程,也走向了与所怀的初衷相左的道路——甚至那初衷是什么都开始模糊,直至湮灭,所以今天的我们总也想不明白,1966年以后,父辈的行为与其奉持的目标之间的逻辑距离,怎么可以远到如此荒谬的地步。


“进城”是共同体的开端,但若说其中也埋下了瓦解的种子,也不算太附会。那种过于一致、过于团结一心的画面,总会让人预感不妙,要知道,犹太复国主义者内部的党派之争、路线之争一直持续到1948年以色列建国的前夜,就像一个婚礼一结束就赶去加班的新郎一样,这国家从来没觉得“新开始”就意味着可以按步就班地走向未来;而一年后的中国,“一方全赢,一方全败”的事实反而预示了日后的大凶险。


不过,这正是密涅瓦的猫头鹰从黄昏起飞的道理所在。愿景可以超越现实,但教训永远落后于现实。我们从老人的回忆中,最可施与同情的体认的便是那种对开始的渴望,那简直是无可推托的、给定的一个起点,一桩可以投入、在其中实现自己价值的事业。不能不说,在这大变局中发挥了局部校正作用的叶剑英、陈云等皆一时人杰,他们以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担当了“进城”后的骨干,他们尽自己所能,缓和了那些建立在可疑前提之上的行为对具体个人的挫伤。按照1920世纪之交的现实主义小说所揭示的历史定律,个人给自己寻找“开始”的努力注定要沦为没有结果的进程,或者以对自身本质的违反或摧毁而告终。这些个体贫瘠不育的愿望,也同样是笼罩在共同体头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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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一个无果的开始

进城,一个无果的开始


 


云也退


 


 


对于在上海生长起来的人而言,今天重温解放军1949年露宿城市街头的照片,多少还是会心有触动。这委实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这座城市的人民素以把注意力分散到各种微末的生活细节著称,很难想象,在抗战胜利以后,除了那时还不流行的世界末日之说,能有什么力量、事件或消息能让他们再次产生共同体的感觉——这个共同体获致了一个明确的开始,一个目标,一个能凝聚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


不论从哪种意义上说,1949年都是一个开始,人民第一次产生了“被代表”的感觉。当时不到20岁的唐薇红回忆目睹那情景时说:“瞬间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觉,觉得这军队与以往的军队大不相同。”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的成功之处,与其说是取得了政治意义上的拥护及随之而来的合法性,不如说是在心理层面上让最普通、最弱势的人、不读书不看报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的人都产生了“开始感”。唐薇红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到时候人人平等,肯定比以前的生活要好”,这句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意味着“解放”也是一种成功的教育,它在政权以旧换新的同时完成了一种政治意识的普及,它勾勒出的共同体的轮廓被成功地输入原本只知小我而不知大家、并在1948年时纷作鸟兽散的人群的头脑之中。文化最贫瘠的人也能说几句基本的政治用语,当然,这些用语都被用来加固对一个有着精确目标的共同体的想象,并把那些属于异质的成分排除出去。


萨特的戏剧《肮脏的手》中,共-产-党领佳节又重阳导人贺德雷对青年激进分子雨果说:你爱的是人未来的样子,而我爱的是他们现在的样子。在1949年的中国,没有人会重视这种深藏在共-产-主-义理想核心的悖论:当愿景与现实产生矛盾时,是否值得扭曲现实以迁就愿景。历史学家刘绪贻先生第一次接触新政权,知识分子的自尊就受到了极大的满足,军代表朱凡到他家拜访:“始终面带笑容,态度谦虚,向我请教了很多武汉大学的具体问题。”文学教授朱君允之女熊性淑回忆起当地一位银行家的话:“这么好的军队和政-府,到哪儿去找?”各个阶层的人发现自己已经“被代表”,又都认可甚至欢迎这个既成事实。在这个心理基础之上,昔日的在野党方可以涉入经济、社会、政治的具体细节之中,接管、整顿、改造,着手实现自己向执政党的转化。


朱文轶把他对于1949年北上广、沈阳、广州的变化的研究集中为“进城”二字。他在述及北平解放的一章时以毛-泽-东的自问开头:“是这些破衣烂衫的泥腿子改变了北平,还是北平改变了泥腿子呢?”如果毛确有此言,那他真不愧为开国元勋中最有思想的“哲人王”,这正如昼夜持家的普通民众会诚心向往一个人为建设的未来,而受过教育、心思深远的人则会从兴衰往复的政局循环里看出人生无意义的根本性焦虑一样,毛-泽-东头脑里的斗争观念和怀疑主义,没有因为新政权大局已定而有半点弱化,也就是说,他不会安于参享新政权给人民准备的大餐——一个“新开始”及其下文,而是继续自己始于“进城”的政治实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解释他后来发动肃-反运动与文-化-大-革-命的动机:那种永远没有定局、被改变了的东西可以也必须再次被改变的思路。


于是“进城”有了某种哲学上的隐喻。犹如西哥特人攻取罗马帝都、若干年后又被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世界所融化得了然无痕一样,解放军进攻北上广以及沈阳、武汉之日,也是他们接受被改造之时,所不同的是,他们在这些城市受到的一面倒的箪食壶浆的待遇,使得这种改造的双向性不那么明显。也许,聂荣臻元帅向梁思成了解北-京城墙的结构、从而制定攻城战略可算是一个“被改造”的正面例子,而1950年以后步伐愈来愈快的土地改革中,可以找到不可胜数的反面的例子:解放者-改造者们以强势的动员参与,推进“新开始”后的历史进程,也走向了与所怀的初衷相左的道路——甚至那初衷是什么都开始模糊,直至湮灭,所以今天的我们总也想不明白,1966年以后,父辈的行为与其奉持的目标之间的逻辑距离,怎么可以远到如此荒谬的地步。


“进城”是共同体的开端,但若说其中也埋下了瓦解的种子,也不算太附会。那种过于一致、过于团结一心的画面,总会让人预感不妙,要知道,犹太复国主义者内部的党派之争、路线之争一直持续到1948年以色列建国的前夜,就像一个婚礼一结束就赶去加班的新郎一样,这国家从来没觉得“新开始”就意味着可以按步就班地走向未来;而一年后的中国,“一方全赢,一方全败”的事实反而预示了日后的大凶险。


不过,这正是密涅瓦的猫头鹰从黄昏起飞的道理所在。愿景可以超越现实,但教训永远落后于现实。我们从老人的回忆中,最可施与同情的体认的便是那种对开始的渴望,那简直是无可推托的、给定的一个起点,一桩可以投入、在其中实现自己价值的事业。不能不说,在这大变局中发挥了局部校正作用的叶剑英、陈云等皆一时人杰,他们以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担当了“进城”后的骨干,他们尽自己所能,缓和了那些建立在可疑前提之上的行为对具体个人的挫伤。按照1920世纪之交的现实主义小说所揭示的历史定律,个人给自己寻找“开始”的努力注定要沦为没有结果的进程,或者以对自身本质的违反或摧毁而告终。这些个体贫瘠不育的愿望,也同样是笼罩在共同体头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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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下城的孤独

曼哈顿下城的孤独


 


云也退




(删节版载《第一财经日报》) 


 


因《革莫道不消魂命之路》而“复活”的理查德·耶茨,在他的《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里完全暴露了自己悲剧主义的人生观。小说开头的第一句,“格兰姆斯家的两姐妹都不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回过头看,总是让人觉得问题始自她们父母的离婚”,好像危言一般,给初读者的心头投下一片阴霾。耶茨成长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的美国人活得并不洒脱:禁酒,种族隔阂,连离婚都是一种被人诟病的家丑,不像现在,日托中心、堕胎给神圣的婚姻一层层去魅。格兰姆斯的双亲并不是成功人士,母亲曾想在房地产业干番事业,很快败下阵来,父亲则优柔寡断,没有野心,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这样平庸的父母,却在决定离婚的问题上反了一次潮流,也间接影响了二女儿,也是小说主人公爱米莉的反叛。


爱米莉的姐姐,格兰姆斯家的长女萨拉早早嫁掉,搬到长岛北部的庄园去了。这是在二战期间的1941年,她正是现代纽约城最早外迁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之一,这些有了交通工具的中产者,开始看重社区生活而降低对商业便利的要求。爱米莉留了下来,老老实实读大学,在那里接受了女性解放的理念。随后的40年的成佳节又重阳人生命中,她身体力行,竭力不受婚姻的束缚,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反讽,最终,爱米莉恰恰得靠那些离她忽近忽远、随时发生关系并随时可能断交的男人来定义自己,性解放导致了自我的虚无,两性关系的反叛者,反被自己孤立在外。


耶茨眼里看出来的世界是晦暗的,甚至在写作时,他也经常习惯性地让角色嗜烟嗜酒,让他们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过,这一瑕疵并不影响故事里蕴含的一些准确的象征:那种映衬着爱米莉无趣人生的城市风貌,那种典型下城和西区白人的公寓生活。两姐妹的母亲(自称“普奇”)离婚后带着二女多次搬迁,起初离开纽约,来到新泽西州的郊区特纳弗莱,后来回到纽约郊外的拉什蒙特,部分动机显然是出于回避依然住在纽约的前夫;但是当此时节,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离散化进程已在美国大城市里完全显露了眉目,有一些经济实力、买得起汽车的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后裔,都不愿意呆在写字楼林立的下城,而开始看重在远离城市的郊外选择一块恬静的、更有良好社区味道的栖息地。


可悲的是,这位母亲大人并没有在外埠长期安生的经济实力,所以1940年,她又带两女搬回纽约,找到了“一套以前气派、这时却又老又破的‘一梯一户’型公寓,在华盛顿广场南侧,有大窗户对着公园,租金超出了普奇的负担能力”,它的位置正在纽约下城——这个成型并繁荣于世纪之交,但现在已开始被富人们遗弃的主要商务区。它的价格和形貌满足了普奇对“面子”的可怜要求:“第五大道双层巴士上的乘客在去上城的路上绕公园一周时,可以看到房子里面,这点在普奇看来,似乎有一定的派头。”


纽约的下城是颇有来历的。根据罗伯特·福格尔森在《下城——1880-1950年的兴衰》中所述,美国大城市的下城在全世界都是一个独特的景观:历史悠久的欧洲主要城市大多很难形成鲜明的商住区分,但美国大城市却从19世纪下半叶起,开始形成商务区集中、住宅区分布于外围的格局。只是很快大萧条就降临了,下城遭到致命的冲击,大批商铺关门,写字楼空置,地价下跌,美国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大举向外围商务区迁移,最后彻底搬到了郊外,哪怕经济缓慢复苏,也再也不想回到与林立的写字楼、拥堵的交通为伴的旧日之中,他们有了新的梦想:住得远一些,到有花园的、相对独立的社区里去,在连锁店里购物,在银行分支里交易,经常去社区电影院和路边小饭馆里满足娱乐和口腹之需。


普奇母女的境遇恰好见证了下城的衰败。萨拉出嫁以后,她俩渐成纽约下城的白人孑遗,有钱人把家越搬越远,没钱人为节约交通成本,捧牢在写字楼里的饭碗,而别无选择地留下:现在他们要适应与种族上或民族上的少数群体混居了。在大学里,爱米莉曾与商船船员拉尔斯·埃里克森有过短暂的恋情,此人靠着浪漫的文艺气质博取了她的好感,而他的住处正是有名的“地狱厨房”:曼哈顿地区左起第八大道、右到哈德逊河、上至第59街、下到第34街一带,过去曾是爱尔兰裔聚居的贫民区。离开大学后,爱米莉经历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婚,她选了切尔西区的一套公寓住下,此后一直没有离开下城,在这里,这个商务区,她体验了两次堕胎,换了数不清的不靠谱的男人,在婚姻自由和性自由方面,她沿着父母开辟的道路愈行愈远。


下城和西区塑造着这些草民的形象气质。爱米莉找过的男人,例如杰克·弗兰德斯,“有着一张忧伤而敏感的脸”,“住在西区二十几街,那一带的几个街区都比较乏味,就在第五大道边上,那里偶然有几座居民楼夹在别的高大建筑之间,他的公寓是那种她想可以称为斯巴达式的那种——没有地毯,没有窗帘,没有电视。”爱米莉跟他早就分了,但她最后一次搬家,仍然搬到“西二十几街上的一套小一点、更便宜的地方,离杰克·弗兰德斯以前住过的地方不远。”


就这样,看着一个本该有着美好前途的年轻女孩一步步陷落于全世界的希望之都曼哈顿,此时再归咎于父母婚变,或责怪妇女解放运动的谫陋荒唐,都不怎么合适了。在我眼里,爱米莉的遭遇已真正变成了一个关于下城的寓言。约翰·厄普代克擅写美国中高档次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堕落,他们以“正统”美国人自居,拿着一笔丰厚的遗产饱食终日,当政府的应声虫;而理查德·耶茨则补上了地图的另一块,即二战结束以后,下层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孤独无依。


任何一个现代都市社会,在贫富悬殊拉大的情况下,都可能出现这种“下城”式的孤独:在中低收入人群里,幼儿失养,老无所依,青壮年人因为背负了沉重的经济收入而活得了无尊严,而地方政府与则一味地帮助高收入人群去实现他们美好生活的理想。城市在郊区化的过程中,由于资源流向和政策倾向的单一,而把民间社会生生撕成两半。到六十年代初,选择住在纽约下城公寓里的人分享着同样的景观,同样的心情:孤独——这一耶茨小说的最大母题,不仅是心理的,而且是社会意义上的。爱米莉这位“自由女性”的晚境越发凄凉,童年和姐姐参加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的场景,成了她最后的美好回忆。复活节是让人思考死和再生的日子,然而“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这个题目却只是指向一帧伪欢快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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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下城的孤独

曼哈顿下城的孤独


 


云也退




(删节版载《第一财经日报》) 


 


因《革 命之路》而“复活”的理查德·耶茨,在他的《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里完全暴露了自己悲剧主义的人生观。小说开头的第一句,“格兰姆斯家的两姐妹都不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回过头看,总是让人觉得问题始自她们父母的离婚”,好像危言一般,给初读者的心头投下一片阴霾。耶茨成长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的美国人活得并不洒脱:禁酒,种族隔阂,连离婚都是一种被人诟病的家丑,不像现在,日托中心、堕胎给神圣的婚姻一层层去魅。格兰姆斯的双亲并不是成功人士,母亲曾想在房地产业干番事业,很快败下阵来,父亲则优柔寡断,没有野心,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这样平庸的父母,却在决定离婚的问题上反了一次潮流,也间接影响了二女儿,也是小说主人公爱米莉的反叛。


爱米莉的姐姐,格兰姆斯家的长女萨拉早早嫁掉,搬到长岛北部的庄园去了。这是在二战期间的1941年,她正是现代纽约城最早外迁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之一,这些有了交通工具的中产者,开始看重社区生活而降低对商业便利的要求。爱米莉留了下来,老老实实读大学,在那里接受了女性解放的理念。随后的40年的成佳节又重阳人生命中,她身体力行,竭力不受婚姻的束缚,然而事实就是这样反讽,最终,爱米莉恰恰得靠那些离她忽近忽远、随时发生关系并随时可能断交的男人来定义自己,性解放导致了自我的虚无,两性关系的反叛者,反被自己孤立在外。


耶茨眼里看出来的世界是晦暗的,甚至在写作时,他也经常习惯性地让角色嗜烟嗜酒,让他们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过,这一瑕疵并不影响故事里蕴含的一些准确的象征:那种映衬着爱米莉无趣人生的城市风貌,那种典型下城和西区白人的公寓生活。两姐妹的母亲(自称“普奇”)离婚后带着二女多次搬迁,起初离开纽约,来到新泽西州的郊区特纳弗莱,后来回到纽约郊外的拉什蒙特,部分动机显然是出于回避依然住在纽约的前夫;但是当此时节,中产阶 级离散化进程已在美国大城市里完全显露了眉目,有一些经济实力、买得起汽车的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后裔,都不愿意呆在写字楼林立的下城,而开始看重在远离城市的郊外选择一块恬静的、更有良好社区味道的栖息地。


可悲的是,这位母亲大人并没有在外埠长期安生的经济实力,所以1940年,她又带两女搬回纽约,找到了“一套以前气派、这时却又老又破的‘一梯一户’型公寓,在华盛顿广场南侧,有大窗户对着公园,租金超出了普奇的负担能力”,它的位置正在纽约下城——这个成型并繁荣于世纪之交,但现在已开始被富人们遗弃的主要商务区。它的价格和形貌满足了普奇对“面子”的可怜要求:“第五大道双层巴士上的乘客在去上城的路上绕公园一周时,可以看到房子里面,这点在普奇看来,似乎有一定的派头。”


纽约的下城是颇有来历的。根据罗伯特·福格尔森在《下城——1880-1950年的兴衰》中所述,美国大城市的下城在全世界都是一个独特的景观:历史悠久的欧洲主要城市大多很难形成鲜明的商住区分,但美国大城市却从19世纪下半叶起,开始形成商务区集中、住宅区分布于外围的格局。只是很快大萧条就降临了,下城遭到致命的冲击,大批商铺关门,写字楼空置,地价下跌,美国中产阶 级大举向外围商务区迁移,最后彻底搬到了郊外,哪怕经济缓慢复苏,也再也不想回到与林立的写字楼、拥堵的交通为伴的旧日之中,他们有了新的梦想:住得远一些,到有花园的、相对独立的社区里去,在连锁店里购物,在银行分支里交易,经常去社区电影院和路边小饭馆里满足娱乐和口腹之需。


普奇母女的境遇恰好见证了下城的衰败。萨拉出嫁以后,她俩渐成纽约下城的白人孑遗,有钱人把家越搬越远,没钱人为节约交通成本,捧牢在写字楼里的饭碗,而别无选择地留下:现在他们要适应与种族上或民族上的少数群体混居了。在大学里,爱米莉曾与商船船员拉尔斯·埃里克森有过短暂的恋情,此人靠着浪漫的文艺气质博取了她的好感,而他的住处正是有名的“地狱厨房”:曼哈顿地区左起第八大道、右到哈德逊河、上至第59街、下到第34街一带,过去曾是爱尔兰裔聚居的贫民区。离开大学后,爱米莉经历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离婚,她选了切尔西区的一套公寓住下,此后一直没有离开下城,在这里,这个商务区,她体验了两次堕胎,换了数不清的不靠谱的男人,在婚姻自由和性自由方面,她沿着父母开辟的道路愈行愈远。


下城和西区塑造着这些草民的形象气质。爱米莉找过的男人,例如杰克·弗兰德斯,“有着一张忧伤而敏感的脸”,“住在西区二十几街,那一带的几个街区都比较乏味,就在第五大道边上,那里偶然有几座居民楼夹在别的高大建筑之间,他的公寓是那种她想可以称为斯巴达式的那种——没有地毯,没有窗帘,没有电视。”爱米莉跟他早就分了,但她最后一次搬家,仍然搬到“西二十几街上的一套小一点、更便宜的地方,离杰克·弗兰德斯以前住过的地方不远。”


就这样,看着一个本该有着美好前途的年轻女孩一步步陷落于全世界的希望之都曼哈顿,此时再归咎于父母婚变,或责怪妇女解放运动的谫陋荒唐,都不怎么合适了。在我眼里,爱米莉的遭遇已真正变成了一个关于下城的寓言。约翰·厄普代克擅写美国中高档次的中产阶 级的堕落,他们以“正统”美国人自居,拿着一笔丰厚的遗产饱食终日,当政 府的应声虫;而理查德·耶茨则补上了地图的另一块,即二战结束以后,下层中产阶 级的孤独无依。


任何一个现代都市社会,在贫富悬殊拉大的情况下,都可能出现这种“下城”式的孤独:在中低收入人群里,幼儿失养,老无所依,青壮年人因为背负了沉重的经济收入而活得了无尊严,而地方政府与则一味地帮助高收入人群去实现他们美好生活的理想。城市在郊区化的过程中,由于资源流向和政策倾向的单一,而把民间社会生生撕成两半。到六十年代初,选择住在纽约下城公寓里的人分享着同样的景观,同样的心情:孤独——这一耶茨小说的最大母题,不仅是心理的,而且是社会意义上的。爱米莉这位“自由女性”的晚境越发凄凉,童年和姐姐参加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的场景,成了她最后的美好回忆。复活节是让人思考死和再生的日子,然而“复活节游佳节又重阳行”这个题目却只是指向一帧伪欢快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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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黑夜理书没办法(祖国啊祝福她)

大家都进入合唱排练的密集期了,我虽在外企,觉悟也不能落后呀,于是今天趁上厕所的机会填了些歌词:

《祝福祖国》  

我家门口的路呀修完了扒,路旁边的树呀种下了伐,花朵儿在树下吹吹打打,吹的是我们祖国可爱的家。啊啊啊,啊啊啊,祖国啊祝福她,祝福她不再把花朵儿连根拔,啊啊啊,啊啊啊,我们祝福她,祝福她的GDP年年百分八。

我的税归国家我们捐掉它,集中力量办大事国家帮我花,挖马路填湖泊还可炸三峡,办奥运壮国威我们顶呱呱。啊啊啊,啊啊啊,祖国啊祝福她,祝福她的赤子们远走去天涯,啊啊啊,啊啊啊,我们祝福她,祝福她的GDP年年百分八。

我锻炼我出操保卫我国家,大公鸡小肚腩我就住那旮。想当年受欺侮国土变颜色,看今朝吐恶气人民笑哈哈。啊啊啊,啊啊啊,祖国啊祝福她,祝福她更强大谁也打不趴,啊啊啊,啊啊啊,我们祝福她,祝福她的GDP年年百分八。

啊啊啊,啊啊啊,祖国啊祝福她,祝福她的GDP,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我们祝福她,啦啦啦,啦啦啦,年年百分八。(反复咏叹)



1
、(美)亨德里克·房龙《我们的奋斗——对阿道夫·希特勒〈我的奋斗〉的回答》,三联书店新版。


房龙这名字听起来像华裔,“华籍美人”。他的书这么多,以至于我过去一直以为他的全部文字都已被引进了,那本《宽容》是三联小黄皮里我最早得到的一本,大概也是印数最多的吧。在这本最新译出的《我们的迷惘》里,房龙找到了他最称心如意的敌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后者激发了其作为美国式民瑞脑消金兽主死心塌地的辩护佳节又重阳士的全部斗志:“如果一个国家对它自己的命运丧失了兴趣,那它就气数将尽了。我不想看到我们的国家气数将尽,因为那样的话,将这个世界建设成一个真正美好、合乎人道的社会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将从地球表面消亡。”咱中国人要问了:罗斯福给了他多少钱哇?


 


2、(加拿大)卜正民《明代的社会与国家》,黄山书社新版。


明人苦,掌权宦官十四五;明人累,提心吊胆怕犯罪;明人最难当,努尔哈赤太嚣张。卜正民本行就是研究明史的;这书的翻译那叫一个赞。


 


3、(日本)岛田庄司《展望塔上的杀人》,新星出版社新版。


投胎在日本的风险不比投胎在中国小,好端端坐在酒吧喝茶,能过来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把你一下捅死。日本推理的文字比较平庸,岛田是制造氛围的超级能手,而在这本书里,他对人物性格的塑造称得上质朴而精确。他揭示的日本正合特朗斯特罗姆《上海的街》里的最末一句:“我们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快活,而血正从隐秘的伤口流淌不止。”


 


4、胡缨《翻译的传说:中国新女性的形成(1898—1918)》,江苏人民社新版。


像卜正民那本书一样,胡缨此著也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出色的海外中国学著作的样子。撒开的每一个观点都远远地用绳子牵着,这根绳子就是中西两种文化混冲并彼此消长时,社会观念中变化着的对女性形象的理解。茶花女、索非亚、罗兰夫人之类,她们的红极一时往往只是因为身上的某一气质特点刚好与当时的思潮一拍即合,打开了林琴南那类好古文人想象的大脑,敲中了梁启超这样忧虑的中国少年的心。


 


5、赵一凡《西方文论讲稿续编:从卢卡奇到萨义德》,三联书店新版。


读赵一凡,舒服极了。其实从读书文丛里那本小册子就追他的文字看,第一本《讲稿》虽没看完,也囫囵了个大概。感觉越到这个续编,赵写作的理路越显得自说自话,这边拎一下,那边拎一下,现代与后现代图景里剩下的块面你们自己去填满它。赵说,1995年夏他在美国读一本布迪厄的语言学新作,一读就到天亮——晕,布迪厄啊!真难以想象,得是什么样的环境能把人像把黄油压进切片面包一样压进这种书里不想出来。


 


6、(美)爱德华·萨义德《世界·文本·批评家》,三联书店新版。


有一类学者特别能提升门外汉对他们所钻研奋斗的那个领域的敬意。比如以赛亚·伯林,不看他的书,我还没觉得在两世纪来纷乱的思想流派里披荆斩棘,砍削枝叶,挖一条路出来,是很了不起的。萨义德也是,他采集同时代后现代理论家的理论去“批评”比自己早半个世纪以前的文学,倾倒了如许多他人新创的和自己发明的语汇,让你不能不觉得这是一桩很神圣的事业。译者李自修,我读的贝娄很多出自他之手,非常不错。他在后记里提到早期作品中“风格迥然不同、行文抽象而晦涩的萨义德”,诚哉,大实话也。


 


7、钱林森著《和而不同——中法文化对话集》,南京大学社新版。


比较文学有点田忌赛马的意思,拿自己的强项去比拼别人的弱项,一篇攒巴攒巴出来的比较文学论文,中学内容占60,西学占40,多退少补一下,平均分数就是50。这本书应该还不错,访了佩雷菲特、于连、谢和耐、托多洛夫这几面大旗,作者态度诚实,也算言之有物。


 


8、(法)弗拉基米尔·费多洛夫斯基《巴黎与圣彼得堡:三百年罗曼史》,东方出版中心新版。


消遣读物,读来想起勒诺特尔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历史轶闻》。我觉得这世界上任何两个大牌城市抓到一起都可以写一本书,比如伦敦和耶路撒冷(说说1910年代亚瑟·贝尔福的故事),比如柏林和纽约(说说1940年代马尔库塞的故事),比如巴黎和北京(说说1920年代圣-琼·佩斯的故事)。


 


9、(美)托马斯·沃尔夫《天使,望故乡》,上海译文社新版。


看了一百页,搁置了二十天,沃尔夫先生写得太长了,我必须等到情节几乎忘得差不多了再轻装上阵,从101页继续下去,一面看一面偶尔翻翻前边找找印象,现在非如此不能念完四十万字以上的小说。


 


10、李陀等《七十年代》,三联书店新版。


比《八十年代》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多了高默波、赵越胜这二位,而其中最厉害的一篇似乎是陈丹青的。某些篇章所流露出的情绪让我想看着我的国家气数将尽,因为它在目前而言还与美好而人道的社会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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